平日里,能在这里三楼的雅间订上一桌酒席,便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征。
而今日,整个望江楼,从上到下,三层楼阁,数百个座位,都被一个人,豪气地包了下来。
顾远山。
当陈文师徒,随着县令孙志高的官轿,一同抵达望江楼时,看到的是一幅极为热闹的场面。
酒楼门口,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顾远山穿着一身大红的员外袍,挺着肚子,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客,那模样,比他自己中了案首还要高兴。
宁阳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名士、富商,几乎都到齐了。
甚至连刚刚从昏厥中醒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赵修远,也在弟子李文博的搀扶下,前来赴宴。
所有人,都在等今日宴会的三个主角。
县令孙志高。
新晋名师陈文。
以及,那三个一战成名的少年。
“县尊大人到——”
“陈先生到——”
随着伙计高亢的唱喏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孙志高坦然地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和煦的官方式微笑。
而紧随其后,与他几乎并肩而行的,便是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陈文。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都是人精。
一个动作,一个身位,便足以说明太多问题。
这位陈先生,如今在县尊大人心中的地位,怕是已经非同小可了。
再无人敢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穷酸秀才看待。
“哈哈哈,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顾远山连忙迎了上来,那张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他又对着陈文,深深一揖:“先生,您快请上座!”
陈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顾辞、张承宗和周通三人,第一次面对如此盛大的场面,都显得有些局促。
尤其是张承宗,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只能远远仰望的大人物,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辞则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的心绪。"
是我错了……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陈文之学,直指文章根本,老夫……望尘莫及啊。”
“老师!”李文博急道,“我不信!那不过是些应试的取巧之术!
若论真正的经义学问,他一个黄口小儿,岂能与您相提并论?县试考的是术,而非学!
我们没有输在学问上!”
李文博的这番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赵修远灰暗的心里。
是啊。
县试,终究只是小考。
自己输的,或许只是对方更擅长应付考试罢了。若论对圣人经典的理解,若论真正的学术辩论,自己浸淫一生,难道还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能够证明自己学问没有输的胜利!
一场能够挽回自己颜面,重振书院士气,最重要的是……帮自己的爱徒李文博,重拾道心的胜利!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文博,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老夫……还没有输!”
他挣扎着下床,走到书案前,大声道:“笔墨伺候!”
李文博见状,大喜过望,连忙上前研墨。
赵修远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在一张烫金的拜帖上,一字一顿地写了起来。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半个时辰后。
致知书院。
陈文正在给精英班的学生们,讲解思维导图的画法。
顾安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帖子。
“先生,青松书院的李文博,亲自送来的拜帖。”
陈文心中了然,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接过拜帖,缓缓打开。
帖上的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内容很简短。
大致意思是,县试已毕,胜负已分。"
他虽然在第一回合输了,但他不认为,自己在经义上,会输给他。
他对着张承宗,礼貌却疏离地拱了拱手。
张承宗也有些慌乱地还了一礼。
赵修远见陈文派出了张承宗,内心松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陈文会派顾辞,还准备了些刁钻的问题。
没想到竟派这个木讷的农家小子。
正好,便拿他来立威,试试这陈文带出来的新案首到底几分成色。
“先生,我……我不行的……”张承宗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为何不行?”陈文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问你,这半月来,你每日用自己的话复述大学的道理,可曾有一日懈怠?”
“未……未曾。”
“你那本错题集上,关于大学的每一处逻辑关联,是不是都已了然于胸?”
“是……”
“那我再问你,”陈文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挖的那口井,如今,可能解渴?”
张承宗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是啊。
先生说过,李文博学的是一片林,而自己,是深挖了一口井。
自己虽然只精通这一本书,但对这本书的理解,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章节之间的关联,都早已被自己用先生教的法子,揉碎了,吃透了,变成了自己骨子里的东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衣着依旧朴素,但眼神中的怯懦,已然被一种沉稳的坚定所取代。
他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走到场中,对着李文博,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同窗之礼。
“致知书院,张承宗,请李兄赐教。”
李文博看着对手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凛,但还是还了一礼:“青松书院,李文博。”
赵修远见状,不再耽搁,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击溃对手的信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一问,便从开篇始。”
“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文博,你来解其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