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铁皮水壶,正要出门,林秀秀跟了上去。
“我去。”她说。
陆建明看了她一眼,把水壶递给她:“出门右拐,走到头有个水房,公用的。水龙头一拧就出水,接满了拎回来就行。”
林秀秀接过水壶,沉甸甸的。她拎着壶,按照陆建明指的方向走。
清晨的家属院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水泥路面上结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响。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记路——右手边第三家是周婶子家,门口有棵光秃秃的树;再往前走,左手边有个公共厕所;水房在最里头,红砖砌的小房子,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很暗。墙上有个水龙头,下面是水泥砌的水池。林秀秀走过去,盯着那个铁质的水龙头看了一会儿。
她见过水龙头——在公社的供销社里见过。但没用过。
她伸出手,握住那个冰冷的铁疙瘩,试着往右拧。没动。又往左拧,还是没动。
手上用了点劲,再拧——突然,“哗”的一声,水冲了出来,溅了她一身。
林秀秀吓了一跳,赶紧松手。水还在流,哗啦啦地冲在水池里,溅起白色的水花。她手忙脚乱地又去拧,这次往反方向,水慢慢小了,停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把水壶凑到龙头下。接水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那个神奇的铁疙瘩看——不用去井边打水,不用摇辘轳,就这么一拧,水就出来了。
城里真方便。
但也真……陌生。
水壶接满了,很沉。林秀秀双手拎着,一步一顿地往回走。路上碰到一个早起的老太太,端着痰盂去厕所,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
“陆技术员家的新媳妇吧?”老太太问。
林秀秀点点头:“婶子好。”
“哎,好,好。”老太太笑眯眯的,“拎得动吗?要不要帮忙?”
“不用,谢谢。”林秀秀说得很慢,但清楚。回到屋里时,炉子已经旺起来了,屋子里有了暖意。陆建明正在叠被子,见她拎着水壶进来,赶紧接过去,挂在炉子旁的铁钩上。
“重吧?”他问。
林秀秀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一点。”
陆建明笑了:“习惯了就好。坐下歇会儿,水开了我给你冲碗炒面。”
炒面是赵月娥准备的——把面粉炒熟,加糖,用开水一冲就能吃。这在城里是常见的早点,但在农村,早上都是喝粥。
林秀秀坐在桌边,看着陆建明冲炒面。开水冲下去,炒面的香气就散开了,甜甜的,暖暖的。
“尝尝。”陆建明把碗推到她面前。
林秀秀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甜甜的,滑滑的,和玉米粥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好喝。”她说。
陆建明自己也冲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今天我在家陪你一天,明天就要上班了。一会儿我带你去认认路——供销社在哪,粮站在哪,菜站在哪。还有,教你用粮票、布票。”
林秀秀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炒面。
阳光渐渐亮起来,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不怕。”林秀秀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学。”
灶膛里的火旺起来,暖黄色的光填满了小小的灶房。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王氏站起身去搅玉米面,林秀秀也跟着站起来,笨拙但仔细地洗着几个红薯——这是准备蒸在粥里的。
母女俩谁也没再说话,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就像这灶房里的烟火气,寻常,却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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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多,陆建明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身更正式的中山装,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手里提着的网兜里装着两瓶酒,四包点心,还有一块深红色的布料——这是规矩,定亲的礼。
林大山在堂屋里接待他,王氏泡了茶,林秀秀则被支到里屋去了——按老礼,定亲时姑娘不能在场。
“林叔,林婶。”陆建明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得笔直,“我今天来,是正式向您二老提亲,想娶秀秀。”
林大山点点头,没急着说话,而是摸出旱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建明啊,”林大山抽了口烟,缓缓开口,“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家的情况,你都清楚。秀秀以前那毛病,村里人都知道。虽说是现在好了,可谁也不敢保证以后。这些,你真不介意?”
“不介意。”陆建明说得斩钉截铁。
“那她没户口,没工作,以后全靠你一个人养家,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陆建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工作证,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林叔,您看,这是我上个月的工资条,四十八块五。厂里还分了间房,有个小院。我算过了,两个人过日子,紧巴点,但够用。”
林大山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递回去。他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堂屋里缭绕。
王氏坐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红红的。
“还有,”陆建明继续说,“我打听过了,像秀秀这种情况,如果能找到接收单位,可以申请‘农转非’。虽然难,但不是没可能。我在厂里这些年,人缘还行,领导也看重,我会想办法。”
这话他说得诚恳。林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一锅烟都抽完了。
“最后一个问题。”林大山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爹娘……同意吗?”
陆建明顿了顿。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但真被问出来时,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我爹娘……起初是不同意的。”他选择说实话,“他们觉得,我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但林叔,娶媳妇的是我,过日子的是我。我二十四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昨晚我跟他们谈了很久。我说,秀秀虽然说话慢,但心眼实在;虽然没文化,但肯学;虽然是农村姑娘,但勤快能干。我说,我要的不是多精明的媳妇,就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
“他们……怎么说?”王氏忍不住问。
“我爹说,随我去。”陆建明苦笑了一下,“我娘还在生气,但她说……她说要是秀秀真像我说得那么好,她也不拦着。”
这话其实美化了不少。昨晚母亲哭了大半夜,今天早上他出门时,她还在里屋躺着,说不舒服。但陆建明知道,父母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日子长了,总能慢慢接受。
林大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又装了一锅烟,这次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建明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林家穷,没什么能陪嫁的。秀秀她……你也知道,不会那些精细活。我们唯一能给的,就是这个闺女,和她这一片实心。”
“这就够了。”陆建明说。林大山点点头,终于点燃了那锅烟。他抽了两口,说:“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按老礼,得请媒人正式过礼,定日子。你们城里人讲究新式,但该走的流程,咱们还得走。”
“应该的。”陆建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我都听林叔的。”
王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站起身说:“那……那我去叫秀秀出来。”"
林秀秀放下布包,先去看窗台上的葱苗。一夜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她给陶罐里加了点水,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中午很简单——热了早上的剩粥,就着周婶子给的窝头,还有一点咸菜。但她吃得很香。
吃完饭,她把本子拿出来,继续练习那十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但很认真。写完一遍,又写一遍。
写到第五遍时,有人敲门。
是林修远。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他看见林秀秀,咧嘴笑了。
林秀秀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修远?你怎么来了?”
“学校放假,我来看你。”林修远走进屋,放下书包,搓了搓冻僵的手,“姐,你这里……真小。”
“够住。”林秀秀赶紧给他倒热水,“路上冷吧?吃饭了吗?”
“吃了,在车站吃的。”林修远接过水杯,暖着手,眼睛四处打量,“姐夫呢?”
“上班。”
“哦。”林修远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娘让带的,腊肉,还有炒花生。”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熏得黑红的腊肉,还有半包炒花生。林秀秀看着这些东西,眼眶有些热。
“娘说,你刚来,没什么吃的。让我一定送到。”林修远小声说,“姐,你在这儿……过得好吗?”
林秀秀点点头:“好。”
“真的?”
“真的。”
林修远仔细看着姐姐的脸。确实,姐姐看起来比在家时气色好多了。眼神清明,说话虽然还是慢,但有条理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本子和铅笔。
“姐,你在写字?”他拿起本子,惊讶地问。
“嗯。扫盲班,今天开始。”林秀秀说。
林修远翻开本子,看到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他认得这些字,都是最简单的。但他知道,对姐姐来说,这是多大的进步。
“写得真好!”少年由衷地说,“姐,你真厉害!”
林秀秀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歪的。”
“第一次写,已经很好了。”林修远放下本子,“姐,你想学认字,我教你。我语文好,老师常夸我。”
林秀秀笑了:“好。”
姐弟俩坐在桌边,林修远真的教起姐姐来。他指着本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还组词,造句。他说话快,但耐心,一遍不会,就教两遍。
林秀秀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姐弟俩身上,暖融融的。"
吃到一半,陆建明放下碗,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工资和票证,推到秀秀面前。
“这个月的工资,四十八块五。还有粮票二十五斤,油票半斤,肉票一斤,布票一丈二,工业券两张。”他一样一样点过去,说得很慢,确保秀秀能听清,“糖票、火柴票、肥皂票……都在这儿。”
林秀秀看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票证和一卷零整不一的钱,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陆建明,眼神里满是困惑。
“你……收着。”陆建明说,“以后家里钱和票,你管。”
“我?”林秀秀的声音有点紧,“我不会……”
“不会就学。”陆建明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就像你学认字,学种菜。慢慢来。”
他顿了顿,看着秀秀的眼睛:“这个月,我留八块五。厂里食堂吃午饭,一顿一毛五,一个月差不多四块五。剩下四块,偶尔买包烟,跟工友喝杯茶。够用了。”
林秀秀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但眼神里有种陆建明从未见过的郑重。
“剩下的四十块,还有这些票,”陆建明继续道,“是家里这个月的开销。粮、油、盐、菜、煤……都从这里出。你算着用,不够就跟我说。”
林秀秀的目光落在那卷钱上。四十块钱,对她来说,是笔巨款。在村里,一个壮劳力一年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现钱。
“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试试。”
“嗯。”陆建明点点头,重新拿起碗喝粥。粥有点凉了,但他心里是暖的。
吃完饭,林秀秀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个动作都要在心里掂量一下。陆建明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箱子很旧了,漆都掉了,挂着把小铜锁。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几本技术书,一沓信纸信封,一支旧钢笔,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拿出那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几张单据。
“秀秀,过来。”他叫了一声。
林秀秀擦干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陆建明翻开存折,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这是咱们家所有的积蓄。八十五块三毛七。”
林秀秀看着那串数字,点点头。她认得“八”、“十”、“五”、“三”、“七”这些数字,李老师教过。“钱不多。”陆建明合上存折,拿起那几张单据,“因为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他把单据摊开,最上面是一张盖着红章的购买协议。
“这个房子,”他指着协议,“不是厂里白分的。是厂里允许职工购买的旧公房。我分到的指标,买下来,花了三百五十块。”
林秀秀的眼睛瞪大了。三百五十块,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工作四年,攒下的钱,加上我爸妈支援了一点,全填进去了。”陆建明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现在家里没什么存款。每个月工资,去掉开销,能攒下十块八块就不错了。”
他看着秀秀:“结婚前没跟你说这些,是觉得……没必要。反正日子总得往下过。但现在,你管家了,该让你知道。”
林秀秀低头看着那张协议。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上面的红章还很清晰。她看不懂全部内容,但“陆建明”、“房屋购买”、“人民币叁佰伍拾元整”这些字,她连蒙带猜,能明白大概意思。
原来他不是穷,是把钱都换成这个房子了。
这个小小的、旧旧的、冬冷夏热的平房,是他们的。有房契,有院子的。
她忽然想起刚来的那天,陆建明说“等开春了,你想种什么”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语气。原来在他心里,这里从来就不只是临时住处,是家,是他们要长久过日子的地方。
“这房子,”她抬起头,很慢很慢地问,“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