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江沉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着,车灯划破黑暗,驶离了这个让他感到束缚和压抑的地方。
而在书房里,江震岳看着窗外儿子车子消失的尾灯,脸色依旧阴沉。沈静仪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这孩子,倔是倔了点,但能力是有的,心性也正。那个苏暖……我看着,倒不像是个没分寸的。”
江震岳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能力是有,但要走的路还长。至于那个女孩子……再看看吧。”
“看看”这两个字,比起之前全然的否定,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确定的缝隙。
夜色深沉,山下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江沉驾驶着车子,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向着那个有等待、有温暖的方向驶去。
然而,他心中清楚,与父亲之间关于理念、关于未来、关于苏暖的这场战争,远未结束。今晚,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父亲那句“再看看”,背后隐藏的,是更深的筹谋,还是真正转机的可能?他不得而知。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夜色已深,通往A大的路上车辆渐稀。江沉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让冬夜凛冽的风灌入车内,吹散他从老宅带出的、那身混合着昂贵沉香与无形压力的滞重气息。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而他行驶的方向,是这片光海中唯一清晰而温暖的坐标——有苏暖在的地方。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像黑夜中一座孤寂却坚定的灯塔。江沉停好车,快步上楼,推开实验室的门,就看到苏暖趴在靠窗的桌子上睡着了。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手边还摊开着翻到一半的心理学文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清浅。
她真的在等他。无论多晚。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心疼,瞬间盈满了江沉的胸腔。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
动作虽轻,苏暖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是他,揉了揉眼睛,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带着睡意的、柔软的笑容:“你回来啦。”
“嗯。”江沉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怎么不去里面休息间睡?这里冷。”
“想着你可能会直接来这里嘛。”苏暖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睡意渐渐消散,关切地看着他,“怎么样?还……顺利吗?”
江沉默默地看了她几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苏暖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催促,只是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
良久,江沉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顺利。”
他将书房里与父亲的对峙,关于联姻的逼迫,关于技术理念的激烈冲突,以及父亲对苏暖毫不留情的贬低,都尽可能平静地、不带过多情绪地叙述了一遍。唯有在提到父亲用“拖累和麻烦”来形容她时,他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泄露了他心底汹涌的怒意。
苏安静静地听着,心随着他的讲述而起起伏伏。她能想象到那是怎样一种压抑而充满张力的场面,也能感受到江沉独自面对这一切时所承受的压力和委屈。她更清楚地认识到,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不仅仅是财富的差距,更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壁垒和权力结构的碾压。
“……他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把‘限制’和‘伦理’置于技术突破之上。”江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困惑,这在他身上是罕见的,“在他眼里,这或许是迂腐,是软弱。但在我看来,这才是技术最终应该服务的对象——人本身,而不是无限膨胀的**和控制力。”
苏暖抬起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略显紧绷的下颌线,轻声却坚定地说:“你不是迂腐,江沉。你是清醒,是负责任。如果所有人都只追求技术的极限而漠视后果,那才是真正的灾难。你的坚持是对的。”
她的话像一股清泉,滋润了他有些干涸和动摇的心田。他低头看她,对上她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眼眸,那里面的光芒,比他见过的任何代码都要纯粹和动人。
“还有,”苏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运用她的专业知识分析道,“你父亲如此激烈地反对伦理约束,除了商业利益的考量,可能也源于一种……对失控的深层恐惧。”
“恐惧?”江沉微微蹙眉。
“嗯。”苏暖点头,“越是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对于可能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事物,潜意识里的恐惧就越深。AI的无限发展,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加入伦理约束,在某种程度上,等于承认了这种不确定性和不可控性,这会挑战他固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世界观和权威感。所以他的反应才会如此激烈。这不仅仅是理念之争,更是权力感和安全感的博弈。”
她的分析,从一个江沉从未想过的角度,剖开了父亲强硬态度下的心理动因。这让他对这场冲突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也让他意识到,说服父亲,或许不仅仅是证明自己技术的正确性,还需要触及更深的情感与认知层面。
江沉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惊叹。他的女孩,总能给他带来新的视角和力量。
“不过,**妈似乎……态度不太一样?”苏暖想起他刚才提到沈静仪的适时出现。
“嗯。”江沉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她一直比老头子更……通透。也更在意我的感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便签纸,递给苏暖,“她送我出来的时候,悄悄塞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