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片上箭痕刀痕密密麻麻,肩甲处有一道最深的裂口。
父亲生前说过,那是他头一回出征留下的,是他这辈子的军功章。
我把旧甲收殓进碑底,碑身不刻官爵,不刻谥号,只刻一句:
大胤臣,谢震。
落成那天没有仪仗,也没有奏乐。
我一身素服,亲手擦净碑上那三个字。
眼泪终于掉落下来。
爹,你这一生满心都是大义。
你装的是这个**,是边关的儿郎,是地里刨食的百姓。
你被参“拥兵自重”的时候不辩解,被逼着顶着风雪跪一夜的时候不怨恨,你把所有的屈辱和血都咽下去。
只因为你说,只要陛下好好待我,你受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可惜,你碰上的是个昏君。
他把你的隐忍当成软弱,把你的忠勇当成眼中钉,最后连你的命、你外孙的一条命,都喂了狗。
您没等到的公道,我来给;
您没护住的百姓,我来护。
“老臣见过陛下。”
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通禀。
老太傅拄着杖立在坡下,没让人通传就自己爬了上来,一身官袍洗得发白。
他朝碑深深三揖,起身时老泪纵横。
他定了定神,从袖中捧出一册账目:
“陛下,有几件事老臣不吐不快。废帝这些年修离宫、扩猎场,一道旨意下来,江南的贡瓷加烧了三回。”
“为了讨柳妃欢心,把盐税折成珍珠,把赈灾的船腾去运花石。卖官的价钱,柳党在六部定好了行情,一个知府几多银子,一个粮道官几多银子,账上写得明明白白。去年北边大旱,国库拨下的赈粮出了京城就没影了。老臣一路看下来,城里的百姓吃观音土掺麸皮的泥饼,乡下的百姓卖儿卖女,一斗米换一个孩子,**的人倒在官道边,都没人收。”
他越说越哽咽,最后伏在碑前放声大哭:
“老臣罪该万死。老臣谏了一次又一次,他们把老臣的折子留中不发,老臣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递了一方素帕过去,等他哭完,才扶他起来,问了一句:
“太傅,如今这局面,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老人抹着脸,斩钉截铁,
“根子还活着,只是枝叶叫虫蛀空了。砍掉烂的,新芽还能发。”
我点了点头:“好,交给我。”
老太傅走后,我没有立刻下山,在碑前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我想起十年前我入宫那天,父亲把我送到府门口,替我理了理披风,只说了两句:
进了宫,腰杆要直;受了委屈,回家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十年,再见面时,我连一声爹都没来得及喊。
礼部有人上书,说谢老将军功在社稷,碑应当迁进皇陵配享。
我驳了回去。
我爹一辈子没进过那道朱红的宫门,如今,也不必进了。
回宫路上我又下了两道令。
第一道,明珠虽是罪臣之女,孩子却无罪,命孟尚宫即刻护送她南下读书,路上一应照拂,第二道,彻查南北粮仓与赈银的去向。
老太傅出宫前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让他有话直说,他叹了口气:
“陛下,天牢里那位,您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长街尽头那座灰扑扑的牢城,答他:
“两桩账,先算明白。一块碑,一口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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