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婚礼办在澜江市最老的歌剧院。
这里曾经是我外公亲手修复的建筑,如今被我改成了澜城最受欢迎的艺术空间。穹顶垂下两千盏水晶灯,乐队演奏着我和顾临川共同挑选的曲目,台下坐着我们的亲友、合作伙伴,以及半座城市里最有头有脸的人。
我穿着婚纱,挽着顾临川的手,等着他为我戴上戒指。
可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了来电人的名字。
许星眠。
顾临川的学生,也是他口中那个“有严重舞台恐惧症、离不开心理干预”的芭蕾舞者。
他脸色骤然变了。
“晚棠,星眠把自己锁在排练厅,说吞了***。”
主持人还站在台上,戒指就在顾临川手里。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所以呢?”
“她是我的患者。”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但她可能会死。”
顾临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耐心哄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你也是做艺术疗愈的,你应该理解,人在极端情绪下的一句话、一个决定,都可能决定生死。”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是心理咨询师,我是剧院修复师。
这些年,他一次次告诉我,许星眠病得很重,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玻璃。
所以她深夜哭着给他打电话,我不能介意。
所以她排练崩溃后抱着他不撒手,我不能介意。
所以她在我们订婚宴上穿着和我同色系的礼服,躲在顾临川怀里说“老师,只有你不会丢下我”,我也不能介意。
我体谅了三年。
体谅到我的婚礼现场,她只用一通电话,就能让新郎把我一个人扔下。
顾临川抽出手,急得额头沁出汗。
“晚棠,宾客这边你先应付一下,我保证处理完就回来。”
我没有松手。
“顾临川,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我们就完了。”
他静了两秒,眼底浮出一丝疲惫。
“你别在这种时候逼我。”
下一秒,他掰开我的手指,转身跑**。
满座宾客哗然。
我爸气得脸色铁青,正要追出去,却被我拦住。
十分钟后,许星眠更新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顾临川抱着她坐在医院急诊门口。
她苍白地靠在他肩上,手腕缠着纱布,配文却格外刺眼。
幸好,在我最害怕被世界抛弃的时候,他还是来了。
照片角落里,顾临川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
我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缓缓摘下头纱。
然后拿起主持人的话筒。
“很抱歉让各位白跑一趟。”
“今天的婚礼取消。”
“至于顾临川先生,”我看向剧院那扇被他亲手推开的门,平静地笑了笑,“从现在开始,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婚礼取消后的第一件事,我让人撤掉了剧院外所有写着“顾临川与沈晚棠”的花牌。
第二件事,是叫律师来见我。
我爸坐在休息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将烟头按灭,沉声问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脱下高跟鞋,脚后跟被磨得血肉模糊。
可那点疼,远不如顾临川转身离开的画面刺人。
“我和他共同成立的澄光心理艺术中心,法人是他,场地、资金、展览资源都是我提供的。我要退出,撤回全部授权。”
我爸抬眼看我。
“那家中心他经营了四年,名声不小。你现在撤资,他未必肯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来。”
我拿起桌上的婚戒盒,打开,看着里面那枚为他定制的男戒。
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至死不渝。”
我盯了很久,最后合上盒子,直接扔进垃圾桶。
当晚,顾临川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白衬衫皱得厉害,眼底满是血丝,见到我时,第一句话不是解释,而是叹气。
“星眠洗胃后情绪很不稳定,我没办法立刻离开。”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他。
“所以呢?”
“晚棠,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取消婚礼。”
“你觉得丢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如此陌生。
“你明知道今天对我有多重要,却为了一个成年女人的一句威胁,丢下我跑了。顾临川,到底是她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被她需要的感觉?”
他脸色微沉。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星眠只是个病人。”
“病人会在你婚礼上发这种朋友圈?”
我将手机推到他面前。
顾临川看了一眼,眉头蹙紧:“她只是太依赖我了,等病情稳定,我会和她好好谈谈边界。”
“用不着了。”
我将律师拟好的文件放到茶几上。
“澄光中心的场地使用权,我收回。剧院西侧的展厅,三十天内清空。你名下那辆车和现在住的房子,也请按协议处理。”
顾临川盯着那份文件,终于变了脸。
“沈晚棠,你要跟我算这么清?”
“不是算清,是止损。”
他猛地站起身。
“你就因为一场婚礼,要毁掉我四年的事业?”
我笑了。
“顾临川,婚礼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毁掉你事业的人,从来不是我。”
“是你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澄光中心。
这里原本是我外公留下的一栋旧洋楼。
三年前,顾临川说,艺术能帮助情绪障碍患者重新建立生命秩序。他想做一家不只看病,也让人重新感受生活的心理疗愈中心。
我被他说动了。
我拿出最好的场地,动用剧院资源,请来舞蹈、绘画、音乐领域的老师。
顾临川则站在聚光灯下,成了澜江市最年轻、最受追捧的心理咨询师。
可我今天踏进大厅时,前台却拦住了我。
“沈小姐,顾老师说您今天不方便进去。”
我看着她胸前的工牌,轻声问:“这栋楼的产权人是谁?”
她脸色一僵。
我没再为难她,径直上了二楼。
顾临川的办公室门没关严。
许星眠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穿着我的婚礼同款礼裙,裙摆沾了咖啡渍,脸上却没有半分寻死觅活后的憔悴。
她看见我,先是惊讶,随后慢慢站起来。
“沈姐姐。”
“别这么叫我。”
她咬了咬唇,像受了天大委屈。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破坏你们婚礼的,我只是……真的太害怕了。”
“怕什么?”
“怕顾老师以后结婚,就再也不会管我。”
她说这话时,顾临川正好从里间出来。
他听见了,却只是无奈地揉了揉许星眠的头。
“别胡思乱想。”
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的心彻底凉了。
“顾临川,交接通知收到了吗?”
他顿了顿。
“我说过,等星眠情况稳定,我们再谈这些。”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西侧展厅、地下排练厅、二号画室,从今天起停止使用。里面属于剧院的设备,请你们三天内登记归还。”
许星眠突然红了眼。
“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逼顾老师?澄光是他的心血。”
我看着她。
“你既然这么心疼他,不如问问他,澄光最初的钱是谁出的,疗愈项目的资源是谁谈下来的,连你现在上课的排练厅,又是谁免费提供的。”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顾临川沉下声音:“晚棠,够了。”
“还不够。”
我将一份财务材料摔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顾临川低头,瞳孔骤缩。
那是中心近一年的支出明细。
其中有一笔三百八十万的“艺术疗愈专项资金”,最终流向了一家叫“云端芭蕾”的私人舞团。
法人,正是许星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