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窗户全部都用木板钉死,外面的日头便永远照不进来。
姜昭蜷在榻角,脚踝上的金锁链已经嵌进皮肉,磨出一圈暗红的痂。
她已记不清在这座宫殿里被囚了多久,只透过木板中间的一缕光线知悉,现在又是白天了。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宫女低垂着头进来,一身素白的衣裳再加上放的不能再轻的脚步,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飘动的女鬼。
姜昭意识本就恍惚,被吓了一跳后脾气越发的不好了,发疯道:“你穿一身白做什么!丧服?你在给谁戴孝!本宫还没死呢!”
她说完,猛地从榻上弹起来,锁链哗啦啦作响,又将这个可怜的女人禁锢的动弹不得。
宫女对她的恶名早就有所听闻,“扑通”一声跪下,头磕的砰砰作响:“娘娘恕罪!娘娘恕罪!这衣裳不是奴婢选的,而是京城有贵人离世,管事嬷嬷吩咐下来要我们茹素,奴婢不敢**啊!”
姜昭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整个人扑过去,死死盯着地上的宫女道:“是谁?离世的人是谁!”
宫女抖着嘴唇不敢说。
“不说本宫现在就杀了你!”姜昭披头散发,终于听地上那人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回,回娘娘!是镇西大将军,战死了……”
镇西大将军。
姜昭僵在半空,整个人被束缚着一动不动。
镇西大将军,是她的哥哥啊……
她的哥哥姜铎,年少时便同爹爹宁国公一样展露出过人的武将天赋。三次平叛三战三胜,名声大噪的同时也留下了不少伤病。
后来,她义无反顾的嫁给裴渡,被他囚禁折磨,姐姐为了救她四处奔走最后难产而死!哥哥为了救她主动请缨去了最危险的北疆战场。
现在,哥哥也死了。
这个世界上,所有在乎她的人,都死了。
姜昭一口气差点没能喘上来,强压下口中的腥甜,一巴掌扇过去,将宫女的脸打得偏到一边:“胡说!你敢咒我哥哥!来人!把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毙!”
殿外无人应答。
空荡荡的长乐宫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四壁间凄厉地回响。姜昭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早就该明白的,是因为自己要嫁给裴渡,姐姐才会被送去给新阳侯作续弦,哥哥才会战死沙场。
她笑的越来越疯癫,宫女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良久,姜昭擦干眼泪,对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道:“去,告诉裴渡,本宫要见他。”
那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姜昭慢慢坐回榻上,手指摸向发髻。
她最喜欢的那支金钗还稳稳地插在发间,这耗费了不知多少工匠心血的珠钗是裴渡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姜昭将金钗拔下来握在掌心,尖锐的钗尾硌着手指,她却握得越来越紧,直到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长乐宫的殿门再次被推开时,她已拖着锁链在梳妆台前画好了精致的妆容。
裴渡逆着光走进来,玄色常服下摆拂过纤尘不染的地砖,一步步走近。
他难得有像今天一样心情好的时候,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总算能窥见以前的几分温柔。
面对盛装打扮的姜昭,他走到梳妆台前,对她身上满身的暧昧痕迹视而不见,只伸手揽住她的肩轻笑道:“昭昭今日怎么主动要见朕了?”
姜昭没有等他说完,就转身扑进他怀里。
自从两人圆房后,她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亲近过自己,裴渡显然有一丝极短暂的错愕,然一瞬间的错愕足够致命。
姜昭用尽全身力气,将掌心的金钗对准他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裴渡!你**吧你!”
她嘶哑着嗓子尖声大叫,漂亮的脸蛋扭曲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报复我!你一步一步**我身边的人!姐姐死了!哥哥也死了!爹爹也也死了!宁国公府就剩我一个了!你满意了吗!”
她这一击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手指。
裴渡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反倒笑得越发开心了,低声哄着她问:“你哥哥死了,从今以后,你能依靠的人就只有孤了,怎么?昭昭不开心吗?”
他说完,将人抱得更紧,因为失血而有些冰冷的唇烙在她的脸上,活像是个甩不掉的恶鬼。
姜昭没想到他会疯到这个地步,颤抖着手去推他,却见他漂亮的狐狸眼散发着病态的光,用最温柔的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昭昭,你哥哥的死,你姐姐的死,你真觉得全是孤的错?”
“你闭嘴!”姜昭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金钗更深地没入他的胸口,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是你!你恨我!你娶我就是为了报复!是你给我姐姐赐婚,派我哥哥去北疆的!是你害死了他们?”
“是吗?”
裴渡的脸一瞬间变得戾气丛生,掐住姜昭的下巴,狠狠道:“我当然得给你姐姐赐婚,你难道不知道谢淮安喜欢你姐姐?如果让你姐姐嫁给谢淮安,说不定你真的就能从长乐宫逃出去,孤怎么可能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姜昭对他又恨又惧,被迫仰起头,对上裴渡的眼睛。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此时那眼里却映着她披头散发的泼妇模样。
在她的愕然之中,裴渡伸手,替她将额前散落的碎发细细整理好,诱哄道:“昭昭乖,就待在孤的身边好不好?”
姜昭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渐渐粗重的呼吸,忽然泄了力气:“你先去找太医吧。”
她这话说完,男人顿时将她抱得更紧,高兴道:“昭昭是不是舍不得孤死?”
“先去找太医吧。”姜昭疲惫的又说了一遍,接着将那金钗从他胸中拔了出来。
男人闷哼一声,勉强稳住身形,染有血迹的手捧住她的脸,病态道:“昭昭吓到了吧,乖乖在这里等着孤,孤马上就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姜昭轻轻哼笑一声,心想真是祸害遗千年,都受了那么重的伤了,裴渡竟然还没死,他当真是死也不愿意放过自己!
趁着男人转身,踉跄走向门口的间隙。
姜昭释然一笑,将金钗对准自己遍布吻痕的脖颈,决绝抬手——
噗嗤。
金属入喉的声音在殿内极其的刺耳清脆。
刚要抬手开门的男人呆愣在原地,久久没能转过身来。
温热的血液将床榻上昂贵的银丝锦染的鲜红,姜昭缓慢闭上眼睛,走马灯似的记起自己荒诞的一生,很快便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