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人走路,步摇不许乱晃。
这是我做尚仪局女官后,教妹妹的第一条规矩。
她学得最快,顶着满头珠翠跑过回廊,流苏也只轻轻一颤。
她总说,走得再稳,也不过是替贵人引路。
选后那日,凤印三次落在太傅嫡女的名帖上,都没印出字。
当夜,妹妹偷来一张空白名帖,写上自己的名字,压在了凤印下。
第二天,印痕鲜红。
钦天监当场跪地:"凤印认主。"
一个洒扫宫女,就这样成了皇后。
大典那日,百官伏地。
我站在丹陛下,替她数台阶。
她说过,等她当了皇后,第一件事就是放我出宫。
九十九级。
数到最后一级,我数不下去了。
她头上那支九凤步摇,从头到尾,一下都没晃过。
再稳的人,也做不到。
她在凤座前回过头,凤冠下那张脸笑得端庄,眼睛却一直往下看。
看她自己的脚。
......
宫里走路有宫里的讲究。
一步不过半尺,裙摆不能扫出声,头上的珠翠要稳,可也不能稳死。
步摇轻轻一颤,是规矩。
一下都不颤,那是木头。
这话是我刚进尚仪局那年,老尚仪拿戒尺敲着我手心教的。
后来我原样教给了阿雀。
阿雀是我妹妹。
那年闹灾,我九岁,她七岁,我们一起被卖进宫。
我识字,分到了尚仪局;她手脚粗,只能拿扫帚。
本朝立后跟别的朝代不一样。
不看圣意,不论家世,只认凤印。
候选贵女的名帖压在凤印底下,印落下去留了痕,就是天命所归。
凤仪阁里供着历代八位皇后的画像。
她们个个眉眼低垂,坐得端端正正,挑不出一点错。
可宫里的老人都知道,这八位娘娘进了坤宁宫,就再也没出过宫门。
娘家人一次没见过,也没回过一次头。
人人都说,做了皇后,自然要断了尘缘。
这一回候选的是太傅嫡女谢令仪。
选后那天,我捧着名帖站在殿侧,眼看着凤印落了三次。
三次抬起来,名帖上都干干净净。
钦天监监正额头冒汗,只说吉时未到,改日再验。
我一回头,看见阿雀抱着扫帚站在殿门外,盯着那方凤印看了很久。
她从小就不甘心。
别人学规矩是为了少挨打,她学规矩,是为了有一天再也不用给人行礼。
我教她走宫步,她半夜在回廊里来回走,脚底磨出血泡,第二天照样顶着借来的珠翠走给我看。
流苏只轻轻一颤。
我夸她,她却把珠翠拔下来,扔回我手里。
当天夜里,我案上少了一张空白名帖。
第二天清早,凤印下的名帖换了,上面是阿雀歪歪扭扭的字。
印痕红得像刚咬破的嘴唇。
尚宫局掌事脸都白了,指着她骂冒名欺君,是掉脑袋的大罪。
阿雀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凤印要是看不上我,怎么不像对谢姑娘那样,一个字都不给?"
钦天监跪了下去。
只有守凤印的尚宝司孟嬷嬷没跪。她盯着那道印痕,哑着嗓子说:
"印落了,就改不了了。"
册封前那几天,以前踢翻她水桶的人见了她要跪,骂她笨手笨脚的人替她捧凤冠。
她坐在镜子前让我梳头,眼角都是亮的。
"姐,谢令仪生下来就是凤凰,凭什么?"
"现在凤印认了我,我就是了。"
大典前一晚,她把练步用的那支旧银步摇塞到我手里。
"等我当了皇后,第一件事,就是放你出宫。"
我攥着步摇问她:"先皇后在坤宁宫住了三十年,亲娘病死都没出来看一眼,为什么?"
阿雀梳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拿梳背敲了敲我的额头。
"当了娘娘,谁还记得穷亲戚。"
"可我记得你。"
大典那天,我站在丹陛下数台阶。
宫步要匀,可人总要喘气,心会跳,腿会累,再稳的步子也会有点深浅。
阿雀没有。
她每一步落在哪儿,都像拿尺子量过。
四十级。七十级。九十九级。
那不是稳。
稳是我教的。
这个,我没教过。
满殿千岁声里,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撒谎、讨饶、骂人的口型,我闭着眼都认得。
她说的是: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