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唯独这一年的霜降，被一场连绵冷雨浸得彻骨寒凉。寒山寺外古巷寂寥，青砖黛瓦挂满淅沥雨线，巷尾的金桂落了满阶，细碎花瓣被冷雨裹挟，悠悠荡荡，混着潮湿的风漫溢开来，是深秋最后一缕缱绻香气，却衬得天地间满目萧瑟。
，沈玉双膝跪地，单薄的素色舞衣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之上，勾勒出一身嶙峋骨相。她不曾撑伞，任由冷雨劈头盖脸落下，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垂落，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指尖深深抠进石板的细纹里，用力到指节泛白、皮肉翻红，刺骨的凉意从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寒凉。
，紫檀木琴身早已磨出温润包浆，如今却三根主弦齐齐崩断，狰狞的断口锋利如刃，狠狠刮破她的掌心。温热的血珠源源不断渗出，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落，一滴、两滴，轻轻砸在身前男人纤尘不染的玄色官靴上，浅浅晕开细碎的血色水花，转瞬又被雨水冲刷殆尽，仿佛从未来过。
“沈玉。”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落下。陆时衍立在漫天冷雨之中，一身绣着流云纹样的御史官袍笔挺规整，墨色衣料隔绝了所有风雨，也隔绝了往昔半分温情。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依旧，只是那双曾盛满少年温柔与热忱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比巷口穿堂而过的秋风更冷，冻得人五脏六腑皆僵。
，掌心静静攥着半块残缺的羊脂玉。玉质温润通透，本是沈家传家的贴身玉佩，是及笄那年父亲亲手赠予她的生辰礼。沈家满门抄斩、血流长街那日，火光漫天、兵戈四起，府中珍宝被洗劫一空，唯有这半块玉佩，是她死死攥在掌心、拼死护住的唯一念想。玉面之上干涸的血迹暗沉发黑，是那日沈家覆灭的血色烙印，三年岁月流转，风雨冲刷，却始终磨不掉半点痕迹。

陆时衍垂眸凝视着掌中断玉，眼底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字句冰冷刺骨：“你年少时亲手教我的那首《霓裳曲》，婉转悠扬，技法独特，天下仅此一脉。昨日清查叛党余孽书房，我搜到了完整曲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骤然收紧，力道狠戾。清脆的裂响悄然响起，羊脂玉边角再度碎裂一小块，尖锐的碎玉棱角狠狠嵌进他的掌心，刺破皮肉，渗出点点猩红。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抬眼直直看向跪地的沈玉，字字诛心：“世人皆知此曲为沈府独有，是你父亲私通敌寇、暗传密信的暗号曲调。如今曲谱现世，人证物证俱全，你父亲通敌**的罪证，终于全了。”

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沈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她浑身猛地一颤，原本隐忍克制的情绪轰然崩塌，随即缓缓抬起头来。雨水顺着纤长的眼睫不断滴落，模糊了视线，却让她眼底的酸涩与悲凉愈发清晰。她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望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冷漠，望着他一身代表皇权与律法的官袍，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轻柔，破碎又沙哑，混着淅沥雨声，在空寂的古巷里缓缓回荡，满是无尽的荒唐与凄苦。

三年前，也是姑苏深秋，桂香满庭，月色温柔。彼时他尚未入仕，只是一介清贫书生，常来沈府庭院读书。那日月色正好，他跪在沈府清雅的书房外，眉眼灼灼，少年意气滚烫，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温度炙热滚烫，一字一句郑重许下余生诺言：“阿玉，待我寒窗苦读终有回甘，金榜题名、一朝登科，便以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为妻，护你一生安稳无忧。”

彼时的温柔缱绻、赤诚期许，历历在目，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滚烫得足以温暖一整个寒冬。

可世事无常，风云倾覆，不过短短三载，人间早已物是人非。

一朝朝堂风波起，一纸佞臣构陷书，赫赫忠良沈府，一夜之间满门倾覆，血流成河。昔日高门贵女，一朝沦为罪臣孤女，脱去锦绣罗裙，褪去满身荣光，被打入风尘最底的教坊司，日日强颜欢笑、抚琴献舞，成了任人轻贱、最低等的舞姬。

而昔日跪在她身前、许诺护她一生的少年郎，一朝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成了朝堂手握权柄的钦差御史。如今身披官袍、奉旨而来，亲手查抄她的家族，亲手为沈家的灭门**，钉上最后一枚定罪的钉子。

寒山寺的钟声遥遥穿透雨雾，沉沉闷闷，一声接着一声，敲碎了漫天桂香，也敲碎了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念想。

雨还在无休止地下着，冷意浸透骨髓。沈玉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琵琶断弦的裂痕、玉佩碎裂的痕迹，还有心口溃烂的伤痛，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将她裹挟。

她望着陆时衍冰冷无温的眼眸，轻声开口，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陆时衍，你信这罪名，信这曲谱，唯独不信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