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把最后一张狼皮搭上肩时,日头已经偏西。
,卖山货的收摊、卖吃食的挑担,剩几个闲汉蹲在酒肆门槛上剔牙。
,眉开眼笑,三张皮子,比上回多卖了四十文。
、称二两肉,嘴里哼着小曲往东街走。
,树下蹲着个人。
,脊背佝偻,脚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大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小兽潮,猎队十七人守青石岭破口,活着回来的只有他陈烈。
陈老栓的独子陈大牛,死在那破口上,被三头妖狼围住,用命拖到援兵赶到。
“栓叔。”陈烈走过去,蹲下,把铜钱往怀掏出来,“今儿皮子卖得好,您拿着。”
“不用。”陈老栓始终低着头,声音也哑得厉害“我在这等账房的人。”
陈烈疑惑不解:“什么账?”
“大牛的抚恤。”陈老栓终于抬起眼,眼里一片浑浊,“三年前就该给的,纹银三钱、黍两斗。
我今早去祠堂问,账房管事说‘战死猎户按例减半,再扣祠堂香火供奉,实发一钱银、半斗黍。叫我申时来领。”
陈烈脸色瞬间阴沉,他站起身,往街那头看。
祠堂账房的管事陈三贵正从酒肆出来,腆着肚子剔牙,身后跟着两个嫡支帮闲,手里提着新扯的绸布,青州绸,一匹至少八钱银。
“栓叔,您在这等着。”
陈烈把狼皮往地上一撂,大步走过去。
街面窄,陈烈步子又快又稳,迎面撞上陈三贵时,三贵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油光。
“哟,烈哥儿,兽皮卖完了?今年收成不错......”
“三贵叔。”陈烈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大牛哥的抚恤,纹银三钱、黍两斗,您给算算,扣了什么,扣了几道,怎么到手就成了一钱、半斗?”
陈三贵脸色一僵,随即堆笑:“烈哥儿你不懂,这是族里定例。战死猎户抚恤照例减半,祠堂香火供奉是全村一起平摊,哪一项不是规矩?”
“规矩?”陈烈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几串铜钱,往旁边卖肉的案板上一拍,“来,三贵叔,咱当着大伙的面算。三年前大牛哥替村挡妖死在青石岭破口,纹银三钱。您说减半,好,一钱五。祠堂香火均摊,全村三百二十七户,均摊到一家是几厘?您给算算,怎么把一钱五摊成了一钱?那半斗黍呢?均摊之后至少还剩九升,怎么就剩半斗了?”
街面上零零散散的人开始聚拢。
陈三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陈烈!你一个猎户,管得着祠堂的账?”
“管不着。”
“可我大牛哥的命换来的钱,怎么花的,我得问。三贵叔,您今儿身上这绸布,青州绸,一匹八钱银。您一个账房管事,月俸不过一两二钱,家里五口人,您买得起?”
陈三贵面露狠厉,身后两个帮闲往前迈了一步,陈烈看都没看,手重重的按在陈三贵肩上。感受道肩膀上的力道,陈三贵半边身子不自主的往下歪去,脸上了充满痛楚。
“账,我给您算明白了。”陈烈伸手,从陈三贵钱袋那几串铜钱里数出一小堆,拿给旁边愣着的陈老栓,“栓叔,这是大牛哥的抚恤,我替您要回来了。差的那部分,贵叔,祠堂的账,回头族里**再算。”
他转身,又补了一句:“对了,三贵叔,您那匹绸布,记得给祠堂报账的时候别写成‘香火供奉’,祠堂供桌上不摆青州绸。”
人群哄笑,陈三贵脸涨得通红,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陈老栓捧着那堆铜钱,枯瘦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嚅动几下,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大牛……没白交你。”
陈烈把怀里那半斤酒掏出来,往陈老栓脚边一搁:“叔,留着喝。别给祠堂添香火了,亏。”
陈烈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拐进巷子,笑容一下子没了。
他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往陈家村走去。
天擦黑,陈烈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吃口饭。
青石岭方向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陈烈猛地抬头。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密。
村里的狗疯了似的叫起来。
接着哨烟升起来了。
青石岭瞭望哨的烽火台冒出一柱黑烟,直直地戳向灰紫色的暮空。
“兽潮!”有人扯着嗓子喊,“兽潮!”
村巷里炸了锅,猎户们抄刀、拎弓、往祠堂前集合,妇孺老人被推着往祠堂地窖撤。
陈烈几步蹿到自家院子,从墙上摘下那把豁了口的砍刀,又顺手抄了根狼牙棒。出门时撞上隔壁灶房的丫头青禾,十七八岁,圆脸,围裙上沾满灶灰,怀里揣着一块热饼往他手里塞。
“拿着!别饿着肚子杀狼!”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灶房的烟火气,说完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陈烈哥,别逞能!”
陈烈接了饼,咬了一口,热腾腾的,混着灶灰味和葱花香。他嚼着饼往村口走。
祠堂前空地上,猎队已经集结了。
二十来号人,刀弓齐备,火把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族长陈广福站在祠堂台阶上,正在说话:“……猎获清点好没有?别误了兽税!将军府的人下月就来收......”
三爷爷陈铁山从祠堂里大步出来,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花白头发扎得利落,冲着妇孺吼:“都进地窖!磨蹭什么?青禾!灶火灭了没有?别引了狼!”
“灭了灭了!”青禾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
三爷爷回头看见陈烈,眉头拧了一下:“东边破口谁去?”
没人吭声,青石岭猎场东边那个破口,年年修、年年破,村里默认那是“送死口”。陈烈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我去。”
猎户们面面相觑,一个年长的猎户拉住他:“烈哥儿,那破口邪性,去不得。”
陈烈笑了一下:“我骨头贱,扛揍。”
陈烈拎刀往东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台阶。
陈广福已经不在那儿了,他顺着村道往西看,灰蒙蒙的暮色里,一个瘦长的身影正贴着村墙根往西边溜。
族长陈广福,还有嫡支的几个年轻人也跟在后面朝镇城方向的偏门,跑了。
陈烈收回目光,握紧刀柄,风从青石岭方向刮过来,带着狼骚味和血腥气。
村墙外的山脊线上,一双双绿火般的狼眼亮起来,密密麻麻,漫过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