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断气后,父亲让人把我的院子封了。
母亲哭了一场,却是哭妹妹被我耽误多年。
二哥站在廊下,沉声道:
「她若当年不抢,阿瑶不会嫁去那样远的地方。」
至于谢怀舟。
他来得最晚,也最冷静。
「葬远些吧,阿瑶胆子小,回京后若听见她的名字,会睡不好。」
我飘在檐下,听着他们一桩桩数我的错,竟也无从辩解。
从小到大,凡是阿瑶喜欢的,我总要争一争。
后来她与谢怀舟两情相悦,我也借父亲之手,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我终于如愿嫁进谢家。
可谢怀舟待我,从来只有厌恶,没有半分夫妻情意。
再睁眼,父亲正拿着南疆女官的名册,说**要选世家女子随行教化边民。
前世我嫌南疆瘴气重,哭着求母亲替我推了。
这一次,我伸手接过名册。
「父亲,我去。」
南疆路远,一去五年不得归京。
阿瑶不用再让。
谢怀舟也不用再娶我。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那册名录原本只是随手放在案上,他并不觉得我会接。
母亲坐在一旁,怀里还抱着给阿瑶新裁的春衫,听见我说要去南疆,针尖一下扎进指腹。
阿瑶站在窗边,正替母亲挑丝线,闻声也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二哥最先开口。
「陆清禾,你又想闹什么?」
我垂眼看着名册。
封皮很粗,边角压着一道朱印。
上面写着:南疆教化女官随行名册。
这一行字,我前世看见便觉得晦气。
那时**要从京中世家里选一批女子随官队南下,教边民织布、识字、记账,也学些中原礼法。
去的人不必嫁人,却要一去五年。
回来后年岁耽搁,婚事艰难。
父亲拿着名册问我们姐妹谁愿去时,我当场红了眼,扑进母亲怀里,说我怕瘴气、怕蛇虫,也怕死在离京千里的山里。
母亲心疼我。
二哥也说,我这性子去了南疆,只会把官队闹翻。
最后去的人是阿瑶。
阿瑶临行前,把自己最喜欢的白玉笔洗留给我。
我却嫌她装得委屈,说她若真不想去,便自己哭给父亲看。
她什么也没说。
五年后她回来,已经晒黑了许多,手上也有了茧。
谢怀舟去城门接她。
我躲在马车后,看见他下马时眼里那一点光,嫉妒得几乎发疯。
后来我用了最下作的法子,把他和自己困在一间客房里。
那夜之后,他不得不娶我。
阿瑶则远嫁岭东,成了旁人续弦。
我死后才知道,原来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踩出来的烂泥。
如今名册在手。
纸面粗糙,磨得指腹发涩。
我抬头,对父亲重复:
「我去。」
父亲盯着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母亲放下春衫,声音发紧。
「清禾,南疆不是闹着玩的地方。那边山高水远,瘴气又重,跟着官队去的女子,五年都回不来京。」
我点头。
「正好。」
屋里静了。
二哥脸色更难看。
「什么叫正好?」
我看了他一眼。
陆承砚。
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我没法替他改。
前世他最恨我。
小时候他也疼过我,可我一次次用这份疼去抢阿瑶的东西。
先生夸阿瑶字好,我便摔了砚台,说那先生偏心。
阿瑶搬进向阳的院子,我便哭着说自己旧疾犯了,最后把院子换到自己名下。
后来我抢了谢怀舟。
二哥终于对我寒了心。
我死后,他没进我的院子,只站在廊下说,阿瑶被我害了一生。
他没说错。
我轻声道:
「我去了南疆,府里清净。」
二哥一怔。
阿瑶眼圈忽然红了。
「姐姐,你别这样说。」
我看向她。
阿瑶生得柔和,眉眼像母亲,笑起来时唇边有一个浅浅梨涡。
前世我最讨厌这个梨涡。
因为父亲总说,阿瑶笑起来叫人心软。
我笑时,他只说我又想要什么。
如今看着她,我倒觉得自己从前真是没眼光。
她这么好,我为什么非要赢过她。
我合上名册。
「我是真想去。」
父亲皱眉。
「理由。」
我说:
「我读过书,也会些算学,能记账,南疆女官缺人。」
二哥冷笑:
「你从前连自家账册都懒得翻,突然说要去教边民记账?」
我没有反驳。
他不信很正常。
我从前确实如此。
我轻声道:
「所以从现在学。」
二哥像被我噎住。
母亲看着我,眼里有怀疑,也有慌。
「清禾,你若因昨日我把锦缎给了阿瑶,便拿这种事赌气,母亲明日让人再给你买一匹。」
我笑了笑。
昨日那匹锦缎,我确实争过。
前世争得很难看。
我说阿瑶身量娇小,穿什么都好看,而我若没有好料子,出门便要被人笑话。
母亲被我闹得头疼,最后把缎子给了我。
阿瑶只说无妨。
这一世醒来后,我没有要。
可母亲还记着从前的我。
我走过去,将名册放到父亲案前,重新跪下。
「父亲若不放心,可以让人考我。」
「算学、文书、南疆地理,我十日后答。」
父亲眼里的怀疑终于淡了一点。
「十日?」
「十日。」
他看我许久,缓缓道:
「若你答不上来,此事便不许再提。」
我叩首。
「好。」
出书房时,阿瑶追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药瓶。
「姐姐,南疆虫蛇多,这是我从医女那里求来的驱虫膏。」
我看着她掌心。
那瓶子我前世也见过。
她离京前送给我,说夏夜蚊虫多,姐姐睡前涂一点。
我嫌味道冲,当着她的面扔了。
她站在原地,脸色白了许久。
如今她又把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
「谢谢。」
阿瑶愣住。
像没想到我会收。
我把药瓶放进袖中。
「我会好好用。」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我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望向院中刚冒芽的海棠树。
「因为这次该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