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一个月整。
温时妤坐在书房的地毯上,周围摊了一堆东西。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每月一次整理日”,把傅应聿的书房打扫一遍,边打扫边观察,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关于他的新信息。
周妈说可以叫阿姨来做,她摇头拒绝。
不是因为她勤快,是因为她想借这个机会,一点一点拼凑出傅应聿这个人。
他不跟她说话,她只能通过他的东西来了解他。
今天她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傅应聿有轻微的强迫症。书桌上的东西必须摆放在固定位置,差一厘米都不行。她试过把笔筒往左挪了两厘米,第二天回来,笔筒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第二,他看的书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最近他在读一本关于地缘政治的德文原版书,温时妤翻了翻,三分之一以上的专业词汇她不认识。她的德语是C1水平,已经算不错了,但显然跟不上他的阅读深度。
第三,他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温时妤拉开第三个抽屉的时候,看到那个倒扣的相框旁边,放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
包装纸有点皱了,像是被人捏在手里过。
温时妤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有点眼熟。
这颗糖……
是她之前每天早上塞给傅应聿的那种。
她买了一大盒放在厨房,每天早上拿一颗放在他的餐盘旁边。他从没说过要吃,也从没拒绝过。
后来她不再主动给他了,那些糖就一直放在厨房的柜子里。
他怎么会有一颗在这里?
还放在抽屉里?
温时妤盯着那颗糖看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又一一把它们按下去。
可能只是随手放的。
可能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可能是——
算了,不想了。
她把糖放回抽屉,关好。
温时妤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她要去找傅应聿的秘书。
不是闹事,是有正事。
她想在傅应聿的基金会里做事。
傅应聿名下有一个慈善基金会,主要做教育扶贫和医疗援助。这是他的“面子工程”之一,官方媒体经常报道,为他积累了很好的公众形象。
温时妤想进去做事,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自己确实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她是学公共管理的,慈善基金会的运作模式和她的专业高度相关。与其在学校里学理论,不如去实践里真刀真枪地干。
而且,她需要一个自己的圈子,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价值。
不能整天等着傅应聿施舍一点关注。
下午两点,温时妤到了傅应聿的办公室。
国务院某部的大楼,戒备森严,进门前要过三道安检。
她提前跟傅应聿说了要来,他让助理在门口接她。
“傅太太,这边请。”助理姓陈,三十出头,精明干练,是傅应聿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温时妤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好几间办公室,最后停在最里面那间。
傅应聿的办公室。
门开着,她看到傅应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签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
他签文件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在纸上划过,动作干净利落。
温时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框。
“傅先生。”
傅应聿抬头,看到她,放下笔。
“进来。”
温时妤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我想进你的基金会做事。”温时妤开门见山。
傅应聿微微扬眉。
“什么岗位?”
“都可以。我想做项目执行,最好是教育扶贫这块,跟我的专业相关。”
傅应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基金会不是儿戏。”
“我知道。”温时妤说,“我没当儿戏。我是认真的,想做一些实事,也积累一些经验。你可以让我从最基层做起,不用给我特殊待遇。”
傅应聿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的学业怎么办?”
“我大三了,课程不多,可以协调时间。”温时妤说,“我问过导师,她也支持我出去实践。只要期末能提交实习报告,就可以算学分。”
傅应聿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陈秘书,让基金会的赵总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看着温时妤:“赵总是基金会的负责人,你先跟他聊聊,看看做什么合适。”
温时妤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傅先生。”
傅应聿看着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叫傅先生。”
“那叫什么?”
“随你。”
温时妤歪着头想了想:“应聿?太亲密了,不太合适。傅应聿?直呼其名也不太礼貌。还是叫傅先生吧。”
她故意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笑眯眯地看着他。
傅应聿的眼神沉了沉。
“叫我名字。”他说。
“哪个名字?”
“傅应聿。”
“好。”温时妤乖巧点头,“傅应聿。”
叫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还笑了一下。
傅应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温时妤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耳尖。
好像有一点点红。
可能是阳光照的吧。
赵总很快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务实。
“傅太太,基金会的教育扶贫项目正好缺一个项目助理,您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温时妤立刻说:“有兴趣。”
“不过工作强度比较大,经常要去山区出差,条件也比较艰苦。”赵总看了一眼傅应聿,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傅应聿说:“让她去。不用特殊照顾,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温时妤偷偷看他一眼。
他居然没有反对她出差。
她还以为他会用“傅太太不适合抛头露面”之类的理由拒绝。
“那太好了!”温时妤站起来,“赵总,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报到?”
“下周一吧,您看行吗?”
“行!”
赵总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温时妤还沉浸在兴奋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这么高兴?”傅应聿看着她。
“当然高兴!”温时妤说,“我终于有事做了!”
傅应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家没事做?”
“有啊,吃饭、睡觉、发呆、等你回家。”温时妤掰着手指,“然后就没有了。”
傅应聿沉默。
“你有事做,我没有。”温时妤说,“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宅在家,我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
“你可以约朋友。”
“约了,但朋友不能天天陪着我。”温时妤站起来,“而且,我不想做那种每天等丈夫回家的太太。”
她说完,对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到傅应聿说:“等一下。”
温时妤回头。
“基金会那边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他说。
“好。”
“任何问题。”
温时妤看着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点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走廊的墙壁,深呼吸。
傅应聿刚才说“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不是客套。
是真的在告诉她,他可以成为她的后盾。
温时妤啊温时妤,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一句话你就又开始心跳加速了?
说好的不期待呢?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整理好表情,踩着高跟鞋走了。
周一,温时妤正式到基金会报到。
赵总给她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工位,不大,但视野很好。
她的直属上司是一个叫林姐的女人,三十五岁,做了十年公益,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干脆利落。
“傅太太——”
“林姐,叫我时妤就行。”温时妤打断她,“在这里我不是傅太太,我是你的项目助理。”
林姐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时妤。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一周的工作是熟悉项目。
温时妤看了一周的文件,把基金会近三年所有的教育扶贫项目都过了一遍。她做了详细的笔记,把每个项目的背景、目标、执行过程、存在问题都梳理了一遍。
林姐看了她的笔记,惊讶了:“你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第一次。”
“那你这个学习能力也太强了。”林姐翻了翻笔记,指着其中一页,“你发现这个问题很准,我们做这个项目的时候确实遇到了这个困难,当时差点夭折。”
温时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学东西比较快。”
“不是快,是聪明。”林姐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时妤,你是个干实事的料。”
第二周,林姐带她去河北山区考察。
出发前一天,温时妤跟傅应聿说了一声。
“明天我要出差,去河北,大概三天。”
傅应聿正在客厅看文件,闻言抬起头。
“去哪?”
“保定下面的一个县,基金会有个小学改建项目,需要实地考察。”
“怎么去?”
“坐高铁,到了那边有当地的工作人员接。”
傅应聿皱了皱眉。
“让司机送你。”
“不用,高铁方便。”
“我让陈秘书安排。”
“傅应聿。”温时妤叫他全名,语气认真,“我说了,我在基金会不是傅太太,是项目助理。同事们都是坐高铁出差,我不能搞特殊。”
傅应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坚持。
“注意安全。”他说。
“好。”
温时妤转身要走,忽然听到他说:“每天给我打电话。”
她回头。
“报平安。”傅应聿补了一句,低头继续看文件。
温时妤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心跳又漏了一拍。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温时妤拖着行李箱出门。
傅应聿居然在玄关。
他今天没去上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墙边。
“这么早?”温时妤有些意外。
“送你。”
温时妤愣了一下。
结婚一个多月,他从来没有送过她出门。
“不用,司机在等——”
“我说送你。”傅应聿放下咖啡杯,拿起车钥匙。
温时妤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算了,跟他争没意义。
傅应聿开车送她去北京西站。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温时妤看着窗外,傅应聿专注地开车。
到了西站,温时妤解开安全带,拿起包。
“我走了。”
“嗯。”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又缩回来。
“傅应聿。”
“嗯?”
“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去出差?”
傅应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
温时妤看着他。
他今天没穿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软化了不少。
“你放心。”温时妤说,“我不是傻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傅应聿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我知道。”他说。
温时妤笑了笑,下了车,关上车门。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傅应聿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
隔着车窗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温时妤转回头,快步走进候车大厅,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不要期待。
不要期待。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他送我来车站。
他让我每天给他打电话。
他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温时妤,你完蛋了。
你又开始心动了。
河北山区的小学比温时妤想象的还要破。
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糊着。课桌是几十年前的旧物,桌面坑坑洼洼。操场是泥土地,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
温时妤跟着林姐在学校待了三天,走访了周边十几个村庄,跟校长、老师、家长都聊了。
晚上住在县城的招待所,条件简陋,隔音很差。
第一天晚上,她给傅应聿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
“到了,在学校待了一天。”
“条件怎么样?”
“很艰苦,教室连玻璃都没有。”温时妤说,“孩子们穿得也很单薄,马上入冬了,不知道他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基金会有冬衣项目,回头你找赵总聊聊。”
“好。”
又是沉默。
温时妤听到他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
“你在忙?”
“嗯,在处理一些事。”
“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他叫住她。
温时妤等着。
“明天降温,多穿点。”
温时妤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有些发紧,“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温时妤把手机捂在胸口,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
他查了河北的天气预报。
不然怎么会知道明天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