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是酸,是涩,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嫉妒周成能如此坦然地融入那热闹,嫉妒周成和苏茉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甚至嫉妒那些同窗能毫无负担地享受这简单的一餐。
他抿紧唇,走了过去。“周兄。”他开口,声音有些冷。
周围安静了些。周成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还是客气地点头:“林兄。”
林文轩的目光扫过那些竹筒,扫过同窗们手中的饭,最后落在周成脸上:“周兄倒是会做生意。只是这县学是读书明理之地,周兄在此做这贩夫走卒的营生,怕是不太妥当吧?”
周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放下手里的铜板,看着林文轩,语气平静:“林兄何出此言?我帮表妹带饭,同窗们吃上热乎可口的饭菜,两相便利,有何不妥?”
“君子谋道不谋食。”林文轩声音提高了些,“周兄饱读诗书,当知圣人之训。整日琢磨这些口腹之欲,与商贾何异?”
这话说得重,周围彻底安静了。捧着竹筒的同窗都停下动作,看着他们。
周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林兄说得是,君子谋道不谋食。可敢问林兄,我等寒窗苦读,所求之道为何?可是为有朝一日,能‘为生民立命’?”
“自然。”林文轩挺直背。
“那‘生民’之中,可包括辛苦劳作的百姓,为生计奔波的小贩,还有……”周成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还有我们这些,想靠读书改换门庭,却连顿饱饭都吃不安生的穷书生?”
林文轩一怔。
“我表妹苏念禾,凭自己手艺,做干净实惠的饭菜,让吃不起酒楼的人也能尝到好滋味。我帮她带饭,让同窗们中午能吃顿好的,下午有力气听讲。我们赚的是辛苦钱,给的是实在饭。”周成看着林文轩,一字一句,“这若算是‘贩夫走卒’,那敢问林兄,什么才是‘君子之道’?是端着架子空谈大义,却对身边人的冷暖饥饱视而不见吗?”
林文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周成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他一直以来自矜的、用“清高”包裹的外壳上。那外壳裂了缝,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某种脆弱的真实。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不赞同,也有……隐隐的同情。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县学。身后隐约传来同窗们打圆场的声音,和周成淡淡的“算了,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