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周通,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那双眼睛,在快速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宴席,设在三楼最好的观澜阁雅间。
主位,自然是县令孙志高。
而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这个象征着主宾的尊贵座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孙志高,亲手让给了陈文。
这个举动,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
这是……礼遇。
是一种平等的,对文人身份的最高尊重。
赵修远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与此人,已非一个量级的对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雅间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向孙志高敬酒,说着一些歌功颂德的吉祥话。
孙志高都一一含笑应对。
然后,敬酒的方向,便转向了陈文。
“陈先生,我敬您一杯!您真是我宁阳县的文曲星啊!”
“是啊是啊,小儿愚钝,日后,还望先生能多多提点!”
一时间,陈文的桌前,门庭若市。
他带来的三个弟子,也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这位,便是张案首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根基扎实!”
“周二甲,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静气,前途不可限量!”
“顾三甲,哈哈哈,虎父无犬子!顾员外,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顾远山听着这些恭维,嘴巴都快笑到了耳根。
他端着酒杯,满场游走,比自己当年新婚之日,还要风光。
张承宗被一群乡绅围着,涨红了脸,只会不停地作揖。
周通则不知何时,悄悄地躲到了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桌上的一盘桂花糕。
只有顾辞,在这种场合,显得如鱼得水。
他举止得体,谈吐不凡,很快便与一群年轻的学子,打成了一片。
陈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张承宗下意识点头:“是。”
“善。”陈文又道,“此便是种属关系。前者为种,后者为属。以此观之……”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的四个选项。
“哈巴狗,可是狗之一种?”
“是。”
“土鸡,可是鸡之一种?”
“是。”
“墙头草,可是草之一种?”
这次,连反应最慢的张承宗都犹豫了,“墙头草……是说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并非草木之名。”
“善。”陈文赞许地点头,最后指向丁选项,“那豺狼与狼,又是何关系?”
顾辞眉头紧锁,下意识接口:“豺与狼,皆为恶兽,当为并列。”
“然也。”陈文微微一笑,整个讲堂的局面,已被他完全掌控。
他总结道:“故此,丙丁皆错。
甲乙皆为种属关系,然则,黄牛乃劳作之牛,
土鸡乃乡野之鸡,皆为寻常之物。
而哈巴狗多为富家把玩之物,
与题干之意略有差异。
故此题,若求甚解,当择乙。”
他顿了顿,看着已经陷入沉思的三个少年,继续说道:
“圣人观天地万物而得大道,我等读书,若只知背诵字句,不解其中关系与规律,便是缘木求鱼。”
一番话,让三个少年都怔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读书,甚至几个不相干的词语之间,还有这等道理。
顾辞涨红了脸,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被他瞧不起的穷酸先生,脑子里装的东西,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夫子,都不一样。
张承宗的眼中则透出敬佩,他觉得先生的话,比经义还要有道理。
而一直沉默的周通,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陈文,充满好奇。
陈文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稍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或许,前世那些考公的技巧,在这个世界,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孙志高指着桌上那三份卷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今日,我等亲眼见之。”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对着书吏,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名次……”
他沉吟了许久,目光在三份卷子上反复流转。
……
这一夜,对于宁阳县的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青松书院内,灯火通明。
李文博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中反复回想着考场上的情形。那道策论题,他虽然写得洋洋洒洒,但事后回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着他的心头。
他的老师,赵修远,则在自己的院子里,对着一盘残局,枯坐了半宿。
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弟子,而是那个叫陈文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
或许,是那日茶馆,对方那番关于断言的回应,太过平静。
平静得,让他感到了心慌。
顾府,同样是灯火未熄。
顾远山在账房里,拨着算盘,却总是算错。他烦躁地将算盘珠子拨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明天,就要放榜了。
那个让他又气又无奈的军令状,也到了兑现的日子。
他当然不信自己的儿子能考中。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榜单出来,就立刻去致知书院,把那个不争气的逆子,绑回来。
然后,打断他的腿,让他彻底死了那条心。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又藏着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期盼。
城南,一间破旧的泥坯房里。
张承宗的父母,也同样没有睡。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两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爹,你说……宗儿他,能中吗?”张承宗的母亲,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