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套造型奇特的小工具。
她俯身在井口,开始细致勘察。
小锤轻敲井壁,她侧耳倾听回响。
细绳系着石坠,缓缓放下,她默默计算着深度。
其余嫂嫂们围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子里,只听得见她工具发出的轻微声响。
许久,钟离玥才直起身。
她那张总是沾着灰尘的小脸,此刻写满了凝重。
她摇了摇头。
嗓音低沉,带着一股技术人员特有的挫败感。
“不行。”
苏宛月呼吸一滞,急切地问:“怎么了?”
“井壁,在十五丈深处,塌了。”钟离玥言简意赅。
“大量的土石,堵死了泉眼。”
秦佳瑶的小脸发白,怯生生地问:“那……能清理吗?”
“极难。”
钟离玥的结论,击碎了所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幻想。
“第一,我们没有足够长的绳索和下井的器具。”
“第二,井下狭窄,气流不畅,人下去极度危险。”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
“井壁结构已然松动。任何清理都可能引发二次坍塌,下去的人,必被活埋。”
她的话,让刚刚因一顿饱饭而升起的暖意,瞬间消散。
没有水。
这两个字,比“没有粮食”更让人绝望。
院内的气氛,重新坠入冰点。
二嫂柳芸娘轻声问:“附近……可还有其他水源?”
回答她的,是六嫂洛青青。
“有,”她眉心紧锁,“向东十里,有条小河。但……那条路要穿过黑风寨的地盘。”"
雪白的肥膘,码放整齐,那是未来几个月的油荤来源。
排骨,筒骨,猪头,猪蹄……
院子里,浓郁的肉香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非但不让人作呕,反而勾起了每个人最原始的食欲。
嫂子们一边干活,一边喉头滚动,口水吞了又生。
就在分解内脏时,秦佳瑶的刀,忽然停了。
她切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猪肝,放入口中,闭上眼,樱唇微动。
下一秒,她秀眉紧蹙。
放下刀,擦净手,她径直走到墙边倚着的赵十郎面前。
全院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十郎。”
“怎么了,九嫂?”赵十郎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秦佳瑶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头猪,有问题。”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有毒?”楚红袖第一个按住了刀柄,厉声问道。
“肉没毒。”
秦佳瑶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但是,我从它的肝里,尝到了一丝‘黑石根’的枯苦味。”
“黑石根?”赵十郎的脑海里没有这个词条。
“一种只长在北山废矿洞附近的毒草,味同黄连,野兽非到饿死关头,绝不会碰。”
秦佳瑶的目光扫过众人瞬间变化的脸色,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它不是偶然下山觅食。”
“它是被活活饿得没办法,从更深的老林子里,一路逃难,才逃到我们这儿的!”
赵十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逃难!
一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这不是个例!
这意味着,连野猪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猛兽,都已经被这场该死的饥荒逼到了绝路!
那狼呢?"
“当……当家的……”一个离王麻子最近的土匪,声音抖得不成调,“这……这小子邪门!我们……”
“闭嘴!”
王麻子厉声喝断,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他不能退!
今天他要是被一个毛头小子一箭吓退,以后还怎么在黑风寨立足?还怎么带兄弟?
传出去,他王麻子就是个笑话!
“怕个卵!”
王麻子挥舞着鬼头大刀,给自己和手下打气。
“他就一个人一张弓!能射几箭?弓箭手最怕近身!”
“兄弟们,一起上!给我用盾牌顶上去!冲进去,剁了他!”
他指着墙头上的赵十郎,声嘶力竭地吼道:“杀了他!院里那九个娘们,还有那头大野猪,就都是我们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头两百多斤的野猪,对这些饿疯了的土匪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几个胆子大的土匪对视一眼,从牙缝里迸出一个狠字。他们从人群后拖出几面破旧的木盾,怪叫着,重新朝大门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几个人缩在盾牌后面,猫着腰,脚步散乱,让人难以瞄准。
院子里,嫂子们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十郎!他们有盾牌!”三嫂楚红袖急声提醒。她看得分明,那些盾牌虽然破,但挡住寻常箭矢足够了。
赵十郎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甚至没看那些冲锋的杂鱼。
他的视线,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自始至终,都死死锁定在人群后方的王麻子身上。
擒贼先擒王。
杀再多的小喽啰,只要王麻子不死,这群乌合之众就不会散。
他缓缓地,又从箭壶里抽出了一支狼牙箭。
搭箭,开弓。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烟火气。
可墙下的土匪们,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嗡——!
弓弦再响!
又是一道撕裂空气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