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柳姨娘带着苏欣儿准时来给国公夫人请安。
待其他人都退下后,国公夫人果然将她们单独留了下来。她端坐在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柳姨娘脸上,开门见山地道:“柳姨娘,你如实告诉我,可是存了让欣儿留在府中,给漩儿做妾的心思?”
柳姨娘闻言脸色骤变,连忙跪下:“夫人明鉴!妾身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苏欣儿也急忙跟着跪下,声音发颤:“夫人,欣儿从未敢有此妄想,请夫人明察。”
国公夫人冷眼看着她们:“最好没有。漩儿是什么身份,你们应当清楚。若让我发现有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夫人,”柳姨娘急得眼眶发红,语气恳切,“妾身可以对天发誓,绝无此心!欣儿是妾身姐姐唯一的骨血,妾身只盼着她能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断不敢高攀世子爷啊!”
苏欣儿也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欣儿只想陪着姨母,将来若能嫁个寻常人家便是万幸,从不敢妄想其他。”
国公夫人仔细打量着跪在眼前的两人。柳姨娘神色惶恐,不似作伪;苏欣儿更是吓得脸色苍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却没有半分虚饰。
看着她们这般模样,国公夫人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惊——若这不是她们的心思,那莫非是漩儿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背后一凉。她深知自己儿子的性子,一旦认准了什么,便是说一不二。若真是漩儿对欣儿上了心,那……
国公夫人不敢再想下去。她勉强稳了稳心神,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们没有这个心思,那便最好。都起来吧。”
待二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国公夫人又道:“欣儿的亲事也确实该抓紧了。你们放心,我会好生留意,定会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
柳姨娘连忙道谢:“多谢夫人费心。”
走出正院,柳姨娘和苏欣儿都松了一口气,却不知国公夫人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独自坐在厅中,国公夫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几。若真是漩儿动了心思,那必须尽快将欣儿嫁出去,绝了他的念头。
她当即吩咐嬷嬷:“去把最近适龄子弟的名册都取来,我要亲自为表小姐相看亲事。”
不出三日,国公夫人便雷厉风行地选定了两户人家。
她特意唤来柳姨娘,将两份名帖推到她面前,语气干脆利落:“这两户人家都是我仔细挑选的。一是城南李举人家的独子,今年刚中了秀才,家风清正,人口简单。二是西城兵马司赵副使的侄儿,在衙门里做个文书,为人老实本分。”
柳姨娘恭敬地接过名帖,仔细看着。国公夫人又道:“两家我都派人去打探过了,品行都还端正,没有不良嗜好。李家清贫些,但到底是读书人家;赵家宽裕些,但毕竟是武官出身。”
她看向柳姨娘,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且看看,若觉得合适,我便安排相看。欣儿那孩子性子柔顺,还是早些定下来的好。”
柳姨娘连忙起身行礼:“劳夫人如此费心,妾身感激不尽。”她仔细看了两家的情况,心下明白这确是用了心思挑选的。两家门第都不高,但正因如此,反而稳妥。
“妾身觉得这两家都很好,”柳姨娘谨慎地回道,“但凭夫人做主。”
国公夫人点点头:“既如此,我便安排相看。你先回去与欣儿说说,让她有个准备。”
待柳姨娘退下后,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厅中,眉头微蹙。她希望尽快将欣儿的亲事定下,以免夜长梦多。
三日后,国公夫人安排的李家公子如期而至。
厅堂内,一架屏风巧妙地隔开了内外。苏微安静地站在屏风后,透过细密的缝隙打量着外面的青年。
李公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言行得体,与国公夫人对答时既不卑不亢,又保持着应有的恭敬。他谈吐文雅,说到读书时眼中带着光,提到家中的情况也十分坦诚。
苏欣儿仔细听着,见他举止端正,言语诚恳,心下稍安。虽不能看清全貌,但观其言行,确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相看结束后,柳姨娘悄悄问苏欣儿:“你觉得如何?”"
“这不是镇国公府那位表小姐吗?怎么这副模样……”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苏欣儿僵在原地,脸颊烧得通红。艾容急忙上前想帮她遮挡,却显得徒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迅速上前,利落地捡起了地上的帷帽。正是萧凯漩的侍卫萧风。他将帷帽恭敬地递还给苏欣儿:“苏小姐,您的帷帽。”
几乎同时,萧凯漩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苏欣儿身侧。他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窃窃私语的路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匆匆走开。
苏欣儿接过帷帽,手指微颤,低声道:“多谢世子爷,多谢萧侍卫。”
萧凯漩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起风了,戴好。”
柳姨娘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为苏欣儿系好帷帽,一边对萧凯漩行礼:“多谢世子爷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萧凯漩淡淡应道,目光却仍未从苏欣儿身上移开。
苏欣儿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更加不敢抬头,小声对柳姨娘说:“姨母,我们快回去吧。”
柳姨娘连忙点头,再次向萧凯漩行礼告退,拉着苏欣儿快步朝马车走去。
直到坐上马车,苏欣儿才稍稍平复了心跳。她隔着纱帘,偷偷望了一眼仍站在原处的萧凯漩,心中既感激又不安。
而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的萧凯漩,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方才看到她受辱时的惊慌,他竟莫名生出一股不悦。
“回府。”他淡淡吩咐,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马车一路驶回镇国公府。苏欣儿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在寺中的尴尬场面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车刚停稳,柳姨娘便急忙拉着苏欣儿下车,快步走到国公夫人的马车前。
“夫人,”柳姨娘恭敬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欣儿有些不适,妾身先带她回院休息。”
苏欣儿跟着行礼,始终低着头,声音细弱:“夫人……”
国公夫人看了眼苏欣儿苍白的脸色,以为她是累了,便温和道:“既然不适,就快回去歇着吧。今日也辛苦你们了。”
“谢夫人体恤。”柳姨娘连忙道谢,拉着苏欣儿匆匆往汀兰院走去。
一路上,姨侄二人都沉默不语。苏欣儿仍心有余悸,柳姨娘则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忧虑。今日之事,只怕又会引起不少闲话。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吩咐艾容去备茶,自己则拉着苏欣儿在榻上坐下。
“今日之事,莫要再多想。”柳姨娘轻声安慰,却掩不住眼中的担忧,“好在世子爷出手解围,没让事态扩大。”
苏欣儿点点头,声音依旧很低:“欣儿明白。只是……只是又给姨母添麻烦了。”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柳姨娘拍拍她的手,“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艾容端来热茶,苏欣儿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这才感觉稍微安心了些。
柳姨娘看着她渐渐缓和的脸色,心里却仍不踏实。世子爷对欣儿的关注似乎越来越明显,这让她很是担忧。在这深宅大院中,过分的关注往往意味着麻烦。
“这几日就在院里好生休息,暂时不要出门了。”柳姨娘轻声叮嘱。
苏微温顺地点头:“欣儿知道了。”
她低头抿了口茶,心中却仍回想着今日萧凯漩站在她身侧时,那不经意间投来的目光。"
傍晚时分,苏欣儿感到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立刻掩住嘴,生怕惹他不快。
萧凯漩抬起头:“病了?”
“没有……只是有些干痒。”苏欣儿连忙摇头。
他皱了下眉,扬声道:“萧风!”
萧风应声而入。
“让厨房熬碗冰糖雪梨汤送来。”他吩咐道,接着又对苏欣儿说,语气不容拒绝:“喝了再走。病倒了耽误做事。”
在他看來,保持她身体不出问题,是为了保证她能继续来完成他安排的“工作”,仅此而已。
冰糖雪梨汤很快送来,温甜润喉。苏欣儿小口喝着,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好”,让她感到无比沉重。
酉时到,她准时告退。走出书房,艾容见她脸色似乎比早上更差,担心地问:“小姐,可是世子爷又责难您了?”
苏欣儿摇摇头,疲惫地说:“没有。回去吧。”她说不出口,那种无声的压迫和看似周到、实则冰冷的“安排”,比直接的责难更让她窒息。
书房内,萧凯漩看着桌上那盏苏欣儿用过的空碗,对萧风吩咐道:“明日让李大夫再来给她请个脉。调理了这些日子,还这般弱不禁风。”
深夜,镇国公府一片寂静。萧凯漩从宫宴归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让人辨不出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并未直接回院,而是对迎上来的萧风吩咐道:“去汀兰院,传苏欣儿到书房伺候醒酒汤。”
萧风一愣,谨慎提醒:“爷,已是亥时末了,表小姐怕是早已歇下。不如让厨房的婆子……”
“需要我说第二遍?”萧凯漩语气淡漠地打断他。
萧风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汀兰院早已熄灯。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柳姨娘和苏欣儿。听闻世子爷深夜传唤,柳姨娘脸色煞白,苏欣儿更是吓得手足冰凉。
“这……这于礼不合啊……”柳姨娘试图挣扎。
萧风站在门外,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世子爷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请表小姐快些,莫让爷久等。”
苏欣儿只得在艾容的帮助下匆匆穿衣,心乱如麻地跟着萧风前往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萧凯漩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欣儿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地走近:“世子爷,汤来了。”
萧凯漩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并未接汤,只淡淡道:“试过了吗?温度可还合适?”
苏欣儿一怔,只得依言用勺子尝了一小口,回道:“温度刚好。”
“是吗?”萧凯漩这才接过碗,只抿了一口便蹙眉,“太烫。放着晾晾。”
苏欣儿只得将碗放在一旁小几上,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凯漩似乎忘了那碗汤,随手拿起一卷书翻看,将她晾在原地。书房内静得可怕,苏欣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终于放下书卷,再次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尝了一口,又道:“凉了,滋味也差了些。让他们重做一碗。”
萧凯漩这次接过了碗,却依旧只抿了一口,便随手将碗搁在一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欣儿低垂的头上,忽然挥了挥手。
侍立在角落的萧风和一旁的小厮立刻无声地行礼,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