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两个粗使婆子在廊下一边扫地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世子爷在边关打了大胜仗,快要回京了!”
“可不是么,张管事昨日特意吩咐下来,说要把世子的院子重新收拾妥当。这都八年没回来了……”
另一个丫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世子爷在军中威严得很,说一不二。连老爷都要让他几分呢。”
“可得小心伺候着,这位将来可是咱们府上正儿八经的主子。”
这些话飘进正在往厨房去的苏微雨耳中。她低着头,脚步未停,却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不过两日,世子即将回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下人们做事格外小心,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
国公夫人虽然维持着一贯的威严,但眼角眉梢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喜色。她亲自督促下人布置世子的院落,所有用品都要最好的。
秦姨娘难得地收敛了往日的张扬,私下里叮嘱女儿最近要安分些。她心里清楚,这位世子爷在府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赵姨娘则琢磨着要不要备份厚礼。她娘家富裕,总想着借机会拉拢关系。
柳姨娘听到消息后,沉默了片刻。她只是更仔细地检查了苏微雨每日要涂的药膏是否均匀,轻声嘱咐她近日尽量不要出院门。
“世子爷多年未归,府里事多,我们更要安守本分,别给人添麻烦。”柳姨娘如是说。
苏微雨乖巧应下。她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这位世子爷年纪轻轻就执掌兵权,治军严谨,说一不二。这样的人物回府,想必会改变府里现有的格局。
整个国公府都在期待又忐忑地等待着这位年轻世子的归来。
·····
镇国公府正厅内灯火通明,众人齐聚一堂,等待着世子萧煜回府。
国公爷和夫人端坐上位,三位姨娘及子女分坐两侧。柳姨娘带着苏微雨安静地坐在最末的位置,尽量不引人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煜大步走进厅堂。他身着戎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征战沙场的威严。
他先向国公爷和夫人行礼:“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国公爷满意地点点头,夫人则难得露出笑容:“回来就好。”
接着,萧煜转向几位姨娘,微微颔首致意。秦姨娘忙拉着女儿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世子爷一路辛苦。玉婷,快给哥哥问好。”
萧玉婷娇声道:“煜哥哥安好。”
赵姨娘也不甘示弱,忙让女儿上前。三小姐萧玉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欢迎煜哥哥回府。”
这时,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子笑嘻嘻地凑上前:“煜哥,你可算回来了!京城里好玩的地方我可熟得很,改日带你去见识见识!”这正是国公爷庶弟的儿子萧铭。
萧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轮到柳姨娘时,她忙起身,恭敬地道:“世子爷安好。”说着轻轻拉了下身后的苏微雨,“这是寄居在府上的表小姐微雨。”
苏微雨始终低垂着头,跟着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世子爷安好。”
萧煜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对这个陌生的表妹并无印象,只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继续与父母交谈。
苏微雨悄悄松了口气,重新退到柳姨娘身后,继续做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影子。"
萧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待萧风退下后,他却放下兵书,望向窗外。这种不由自主的关注让他有些烦躁。他向来冷静自持,从未对任何人事物如此上心过。
“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他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指尖相触时那细微的触感。
他蹙了蹙眉,重新拿起兵书,强迫自己专注于文字之上。
农历十五清晨,天还未大亮,镇国公府的女眷们便乘车前往静安寺。苏微雨挨着柳姨娘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自己绣的平安符。她心里惦记着柳姨娘的咳疾,只盼这符能保佑姨母早日康复。
柳姨娘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却有些不安。自从上次婉拒了世子让微雨去书房伺候的提议后,她总觉得不踏实。今日人多眼杂,她生怕再遇到什么变故。
“一会儿到了寺里,好生跟着我。”柳姨娘轻声叮嘱,手指微微收紧,“千万别独自走动。”
苏微雨乖巧点头。她本不愿出门,但这是侯夫人的命令,不得不从。她悄悄叹了口气,若能选择,她宁愿待在汀兰院照顾姨母。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静安寺。苏微雨小心扶着柳姨娘下车,侍女露珠紧随其后,不时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冲撞了自家小姐。
寺中香客络绎不绝。苏微雨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打量,让她很不自在。
大殿内,香烟缭绕。苏微雨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她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盼姨母身体安康,盼她们能在府中安稳度日。想到近日府中的种种变化,她心里越发不安,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佛。
此时,萧煜正站在寺门外。他原本并未打算前来,但清晨更衣时,听侍从随口提起府中女眷都去了静安寺,鬼使神差地就改了主意。
“去静安寺。”他吩咐车夫时,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去。或许是为将士祈福,或许……只是想去看看。
一进寺门,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很快,他在观音殿外看到了她。
苏微雨正跪在蒲团上,神情专注而虔诚。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萧煜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静静注视着。
他见过太多人在佛前祈祷,大多是为一己私利。可苏微雨不同,她的神情纯粹而专注,仿佛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刻。
苏微雨祈祷完毕,刚要起身,余光瞥见殿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头,下意识地拉住柳姨娘的衣袖。
“姨母,我们该走了。”她声音发紧,只想尽快离开。
柳姨娘也看到了萧煜,脸色顿时发白。两人正要避开,萧煜却已经走上前来。
“柳姨娘,苏姑娘。”他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苏微雨身上。
苏微雨慌忙行礼,声音细若蚊吟:“世子爷安好。”她能感觉到萧煜的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柳姨娘强作镇定地应道:“世子爷也来上香?”
“顺路为将士祈福。”萧煜的目光仍停留在苏微雨身上,“苏姑娘方才很虔诚,在求什么?”
苏微雨脸颊发烫,不知如何回答。柳姨娘连忙解围:“不过是求个平安罢了。世子爷,我们还要去别处上香,先告退了。”
说着便拉着苏微雨匆匆离去。露珠赶紧跟上,小心地护在主人身后。
萧煜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去。这位表妹总是如此,一见他就像受惊的小鹿。可他偏偏就是忍不住想去关注她,想去了解她隐藏在怯懦外表下的真实模样。
在她们上完香准备回府时,一阵大风突然刮过,苏微雨只觉得头上一轻,那顶帷帽已经被风卷着吹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在不远处。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脸,却已经晚了。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几个路过的香客对着她指指点点,目光中的打量让她羞愧难当。"
傍晚时分,苏微雨感到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立刻掩住嘴,生怕惹他不快。
萧煜抬起头:“病了?”
“没有……只是有些干痒。”苏微雨连忙摇头。
他皱了下眉,扬声道:“萧风!”
萧风应声而入。
“让厨房熬碗冰糖雪梨汤送来。”他吩咐道,接着又对苏微雨说,语气不容拒绝:“喝了再走。病倒了耽误做事。”
在他看來,保持她身体不出问题,是为了保证她能继续来完成他安排的“工作”,仅此而已。
冰糖雪梨汤很快送来,温甜润喉。苏微雨小口喝着,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好”,让她感到无比沉重。
酉时到,她准时告退。走出书房,露珠见她脸色似乎比早上更差,担心地问:“小姐,可是世子爷又责难您了?”
苏微雨摇摇头,疲惫地说:“没有。回去吧。”她说不出口,那种无声的压迫和看似周到、实则冰冷的“安排”,比直接的责难更让她窒息。
书房内,萧煜看着桌上那盏苏微雨用过的空碗,对萧风吩咐道:“明日让李大夫再来给她请个脉。调理了这些日子,还这般弱不禁风。”
深夜,镇国公府一片寂静。萧煜从宫宴归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让人辨不出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并未直接回院,而是对迎上来的萧风吩咐道:“去汀兰院,传苏微雨到书房伺候醒酒汤。”
萧风一愣,谨慎提醒:“爷,已是亥时末了,表小姐怕是早已歇下。不如让厨房的婆子……”
“需要我说第二遍?”萧煜语气淡漠地打断他。
萧风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汀兰院早已熄灯。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柳姨娘和苏微雨。听闻世子爷深夜传唤,柳姨娘脸色煞白,苏微雨更是吓得手足冰凉。
“这……这于礼不合啊……”柳姨娘试图挣扎。
萧风站在门外,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世子爷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请表小姐快些,莫让爷久等。”
苏微雨只得在露珠的帮助下匆匆穿衣,心乱如麻地跟着萧风前往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萧煜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微雨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地走近:“世子爷,汤来了。”
萧煜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并未接汤,只淡淡道:“试过了吗?温度可还合适?”
苏微雨一怔,只得依言用勺子尝了一小口,回道:“温度刚好。”
“是吗?”萧煜这才接过碗,只抿了一口便蹙眉,“太烫。放着晾晾。”
苏微雨只得将碗放在一旁小几上,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煜似乎忘了那碗汤,随手拿起一卷书翻看,将她晾在原地。书房内静得可怕,苏微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终于放下书卷,再次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尝了一口,又道:“凉了,滋味也差了些。让他们重做一碗。”
萧煜这次接过了碗,却依旧只抿了一口,便随手将碗搁在一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微雨低垂的头上,忽然挥了挥手。
侍立在角落的萧风和一旁的小厮立刻无声地行礼,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