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唯独汀兰院一片沉寂。
柳姨娘亲自为苏微雨试穿新做的衣裳,眉头却始终紧锁:“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夫人突然转变态度,怕是另有打算。”
苏微雨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华服、却满面愁容的自己,轻声道:“姨母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她心里明白,这场春日宴,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而此刻,萧煜也得知了母亲要带苏微雨赴宴的消息。他站在书房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春日宴……”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春日宴这日,国公夫人特意起了个大早。听说萧煜一早就出城巡查军营,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催促着众人尽快出发。
马车里,二小姐萧玉婷和三小姐萧玉珍都板着脸,明显不悦。
“真是笑话,一个表小姐也配跟我们同车?”萧玉婷冷眼看着苏微雨,语带讥讽。
萧玉珍也附和道:“就是,待会儿到了长公主府,可别跟得太近,平白丢了我们国公府的脸面。”
苏微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声不吭。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本就紧张不安,现在更是如坐针毡。
柳姨娘在一旁看着心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轻轻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到了长公主府,只见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家的公子小姐们锦衣华服,谈笑风生。苏微雨跟在众人身后,越发显得局促。
进入园中,萧玉婷和萧玉珍立刻融入了相熟的小姐圈中,故意将苏微雨晾在一边。几位世家小姐好奇地打量着她,有人低声问:“这位是……”
“是我们府上的表亲。”萧玉婷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转移了话题。
苏微雨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着众人谈笑风生,自己却像个局外人。她低头整理着衣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
这时,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朝她走来,笑着问道:“这位小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苏微雨正要回答,萧玉婷突然插了进来:“李公子认错人了,这是我家的表姐,平日不怎么出门的。”
那公子闻言,顿时失了兴趣,客气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萧玉婷冷眼扫过苏微雨:“劝你安分些,别想着在这里出风头。”
苏微雨咬紧下唇,低声道:“我从未想过出风头。”
“最好如此。”萧玉婷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苏微雨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望着满园春色,却恨不得立刻回到那个安静的汀兰院。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园子另一头的阁楼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萧煜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个独自站在海棠树下的纤细身影上,眼神深邃。
正当苏微雨独自站在湖边时,萧玉婷的几个手帕交互相使了个眼色,故意从她身边挤过。其中一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苏微雨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跌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不会水,慌乱地挣扎着,呛了好几口水。
岸上传来阵阵笑声。萧玉婷和萧玉珍站在岸边,看着她在水中狼狈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她那样子,真像只落汤鸡!”"
午时,下人送来午膳。萧煜这才放下笔,走到一旁的膳桌坐下。饭菜摆了两副碗筷。
“过来用膳。”他朝苏微雨的方向说道,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苏微雨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下首小心坐下。饭菜精致,但她食不知味。
萧煜吃饭不语,举止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用完一碗汤,自然地将空碗递向苏微雨。
苏微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她伺候盛汤。她默默接过碗,小心地为他盛好,双手奉还。
萧煜接过,看了她一眼:“脸色还是差。明日让厨房给你另备一份药膳。”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他认为她需要更好的滋补,于是便给了。
“谢世子爷。”苏微雨低下头,心里却无半分喜悦,只觉这“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整个下午,苏微雨都在整理书籍。萧煜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有一次她踮脚想去取高处的书匣,身形晃了一下,他并未出言关心,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不满她的笨拙和缓慢。
酉时一到,萧煜便开口道:“今日就到这,回去吧。”
苏微雨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接触到外面冰冷的空气,她才觉得能稍微喘口气。
露珠赶紧迎上来,给她披上斗篷:“小姐,累坏了吧?”
苏微雨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回汀兰院的脚步。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位世子爷用这种看似“温和”的方式,将她牢牢地控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未来的日子,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而书房内,萧煜看着那排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在他看来,将她放在身边,给予事情做,提供好的衣食,便是最好的安排。至于她是否愿意、是否快乐,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他要的,是她的人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领域里。
苏微雨每日往返于汀兰院与外书房之间,身体渐渐恢复,但眉宇间的愁绪却未曾散去。
这日午后,她正踮脚整理高层书架上的卷宗,忽然一阵晕眩,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书架。
“怎么了?”萧煜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没……没什么。”苏微雨连忙站穩,低声道,“只是有些够不着。”
萧煜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他高出她许多,轻易便取下了那几卷她费力也碰不到的卷宗,塞到她怀里。
“做事要量力而行。”他语气冷淡,“若是摔坏了东西,或是伤了自己,都是麻烦。”
这话里听不出关怀,只有对“麻烦”的厌烦和对“所有物”可能受损的不快。苏微雨抱着沉重的卷宗,低声道:“是,世子爷。”
这时,书房外传来些许动静。原来是二小姐萧玉婷和三小姐萧玉珍,她们听说苏微雨近日都在书房,寻了个由头想来探个究竟。
“大哥。”萧玉婷笑着进门,目光却立刻扫向角落里的苏微雨,“我们来找两本花样子书。”
萧煜看了她们一眼,嗯了一声,并未多言,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
萧玉婷走到苏微雨附近的书架,假装找书,压低声音讥讽道:“哟,表姐真是好手段,竟能到大哥书房里来当差了。这狐媚功夫,真是让人佩服。”
苏微雨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书卷,低下头不敢回应。
“你说什么?”萧煜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冰冰的。他并未抬头,仿佛随口一问,却让萧玉婷吓得一哆嗦。
“没……没什么,”萧玉珍赶紧打圆场,“妹妹说这书架子真高呢。我们找到了,不打扰大哥了。”说完,便拉着萧玉婷匆匆行礼退下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煜并未就刚才的事再说什么,仿佛只是驱赶了两只吵闹的麻雀。对他而言,维护书房内的秩序和清静是理所当然的,并非特意为苏微雨解围。"
秦姨娘和赵姨娘则更是谨慎,几乎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
国公夫人倒是如常地说了几句团圆吉庆的话,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她眼角余光扫过苏微雨时,那份疏离和审视却比以往更甚。
整个宴席,苏微雨都食不知味,如同嚼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主位方向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她如坐针毡,恨不得宴席立刻结束。
酒过三巡,萧煜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柳姨娘,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隐约听到:
“柳姨娘,明日让微雨搬去‘听竹苑’的西厢房住吧。”
听竹苑,正是萧煜所居的主院!
此话一出,不仅柳姨娘瞬间脸色煞白,连原本细微的交谈声都戛然而止。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了过来。让一个未正式纳娶的表小姐住进世子爷的主院,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姨娘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落。她慌忙起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回道:“世……世子爷……这……这于礼不合啊!微雨……微雨她还尚未及笄,年纪尚小,实在……实在不宜搬入世子院中……还请世子爷三思!”
她几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说出这番反驳的话,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微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煜,又迅速害怕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萧玉婷和萧玉珍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嫉恨的眼神。秦姨娘和赵姨娘也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国公夫人皱起了眉头,显然对此安排也感到意外且不悦,但她看了眼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的国公爷,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沉默。
萧煜对于柳姨娘的反驳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柳姨娘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只是不再看柳姨娘,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而端起酒杯,向国公爷敬酒:“父亲,儿子敬您一杯,祝父亲新年安康。”
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世子爷的决定,从无更改。
接下来的时间,对柳姨娘和苏微雨来说更是煎熬。宴席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众人起身恭送主家离去。
柳姨娘踉跄一步,全靠扶着桌子才站稳。苏微雨则彻底瘫软在座位上,眼中一片绝望的死灰。
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同情、鄙夷、幸灾乐祸……种种不一而足。这个除夕,对她们而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恐惧。
团年宴一结束,柳姨娘便拉着失魂落魄的苏微雨匆匆回到汀兰院。她将苏微雨安顿在屋内,嘱咐露珠好生看着,自己则一刻不敢停歇,立刻赶往国公夫人所住的正院。
她心知,如今能劝阻世子爷那荒唐决定的,或许只有夫人了。
在正院外焦急等候了片刻,柳姨娘才被丫鬟引了进去。国公夫人刚卸下宴席上的钗环,脸上带着些许疲惫,见她进来,眉头微蹙:“何事这般急着见我?”
柳姨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夫人……求夫人救救微雨那孩子吧!”
国公夫人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她心中隐约猜到与宴席上儿子那突兀的提议有关。
柳姨娘不肯起身,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夫人,世子爷……世子爷要让微雨搬去听竹苑!这……这如何使得?微雨她尚未及笄?”
国公夫人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她自然明白儿子这安排意味着什么,心中同样不赞同,甚至生出一丝恼怒——是对苏微雨的恼怒。
“我就知道!”国公夫人语气转冷,“生出那般模样,就是个祸水!若非她有意勾引,煜儿怎会如此不管不顾!”
“不是的!夫人明鉴!”柳姨娘急忙抬头,泪流满面地急切分辩,“微雨绝不敢有此心!妾身敢对天发誓!正是因为……正是因为微雨空有这副容貌,却无任何依仗,在这深宅大院乃至京城之中,都如同小儿抱金于市,危险至极!妾身姐姐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我只求她能平安长大,找一门寻常亲事,安稳度日便好!”
她喘了口气,继续哭诉:“所以……所以从她年纪稍长,容貌渐显开始,妾身就……就不得已让她每日涂抹药膏,遮掩容貌,生怕惹来半点麻烦!我们一直小心翼翼,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若非……若非那次意外落水,药膏被冲褪,又被世子爷撞见……我们本是打算一直遮掩下去的!夫人,我们真的不是有意欺瞒,更不敢勾引世子爷啊!求夫人相信妾身!”"
“清辉院?”柳姨娘愣了一下。那院子她自然知道,比汀兰院宽敞精致许多,但更重要的是,它离世子所居的“听竹苑”极近,几乎可说是毗邻而居。
这哪里是换地方休养,分明是换一个更华丽、也更便于看守的牢笼!
苏微雨站在柳姨娘身后,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柳姨娘还想挣扎一下:“萧侍卫,这……太匆忙了……且清辉院太过贵重,我们……”
萧风打断她,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容置疑:“姨娘不必担心,搬运收拾之事,自有下人打理。世子爷也是为表小姐身子考量。清辉院地龙暖和,景致也好,利于静养。爷说了,务必今日搬过去。”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搬家的过程很快,或者说,是世子爷的命令执行得很快。不过一个上午,她们那点本就不多的行李便被下人们利落地打包好,抬往清辉院。
清辉院确实如萧风所言,宽敞明亮,陈设精致,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院中还有几株不畏寒的绿植。但与汀兰院的僻静自在不同,这里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种被人密切关注的压抑感。
更让苏微雨和柳姨娘感到不适的是,萧风带来了四个新的丫鬟和两个婆子。
“世子爷吩咐,清辉院需增添人手伺候。这是拨过来伺候表小姐的。”萧风指着那六个低眉顺眼的下人,“她们都懂规矩,姨娘和表小姐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她们。”
为首的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上前一步,对着苏微雨恭敬却略显疏离地行了个礼,口齿清晰地称呼道:“姑娘万福。奴婢姓王,日后负责院里的大小事务,姑娘有何吩咐,直接告知奴婢即可。”
另外几人也齐声行礼,口称:“参见姑娘。”
“姑娘”……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苏微雨的心口。不再是客客气气、带着几分距离的“表小姐”,而是这个在高门大院里意味暧昧、专指那些被主子收用或即将收用却未有正式名分的女子的称呼——“姑娘”。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苏微雨,她在旁人眼中那尴尬又屈辱的身份——世子爷看中的、圈禁起来的玩物。
柳姨娘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却又不敢出声纠正。
萧风仿佛没看到她们难堪的神色,交代完毕,便行礼告退:“属下还需向世子爷复命,先行告退。”
萧风传达完世子的吩咐,正准备离开,柳姨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又追问了一句:“萧侍卫,那……原先在汀兰院伺候微雨的露珠呢?那孩子老实本分,用着也顺手,能否让她也过来?”
柳姨娘存着心思,在这全是陌生眼线的院子里,能有一个知根知底、真心为微雨着想的人太重要了。
萧风脚步一顿,回道:“姨娘放心。世子爷已有安排。露珠姑娘稍后便会过来,依旧贴身伺候表小姐。其他粗使仆役,则用新拨来的人。”
听到这话,不仅柳姨娘松了口气,连一直低着头的苏微雨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在这令人窒息的新环境里,能有露珠在身边,总算还有一丝熟悉的慰藉。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露珠就背着自己一个小包袱,被一个婆子领到了清辉院。她显然也被这阵仗和新地方的气派吓了一跳,见到柳姨娘和苏微雨,眼睛立刻就红了,却又强忍着,规规矩矩地先向王嬷嬷报了到。
王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淡淡交代了几句“要守新院的规矩”、“精心伺候姑娘”之类的话,便让她进去了。
露珠一进内室,关上门,眼泪就掉了下来,扑到苏微雨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没事吧?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搬到这里来了?那些新来的下人,看着都怪吓人的……”
她虽然胆小,但对苏微雨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和担忧。
苏微雨看着唯一熟悉的丫鬟,心中酸楚,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以后……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住了。”
柳姨娘叹了口气,拉过露珠,低声仔细叮嘱:“好孩子,以后在这里更要谨言慎行,事事小心,眼睛要亮,嘴巴要严,千万不能被人拿了错处去,知道吗?如今……如今我们能依靠的,也只有彼此了。”
露珠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姨娘放心,小姐放心!露珠都明白!露珠一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惹事!”
有了露珠的到来,这间冰冷华丽的新屋子,总算添了一丝微弱的人气儿。但主仆三人都明白,往后的日子,无疑是更难了。露珠的存在,或许能带来些许安慰,却根本无法改变苏微雨被变相囚禁、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