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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鬼天气,雪就没个停的时候!炭盆都得端到门廊下来,不然一眨眼就凉透。” 镇国公府后门的门房里,两个守夜的婆子缩在炭盆边,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
“可不是嘛,听说城外官道都快被封了,这种天儿,连只野狗都不乐意出门。” 李婆子朝窗外努努嘴,“谁要是这时候还在外头赶路,那可真是倒了血霉,非冻死不可。”
“嘘——小声点,” 张婆子压低声音,朝内院方向瞥了一眼,“听说西边小院那位柳姨娘,下午就心神不宁的,老是派人来问有没有人找她……别是真有什么穷亲戚要上门吧?”
“啧,她一个妾室,哪来那么大的脸?就算真有,这种天气,能不能活着走到门口都难说……”
婆子们的闲聊被一阵微弱却执着的敲门声打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李婆子一脸不耐地起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大半夜的,能是谁?”
她拔高嗓门冲外喊:“谁啊?国公府侧门也是能乱敲的?赶紧走!”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气若游丝的女声:“嬷嬷行行好……我、我是柳姨娘的姐姐……从临安乡下来……求您通传一声……”
李婆子拉开门栓,刚想呵斥,却被门外的景象堵回了话。
漫天风雪里,一个面色灰败、几乎冻僵的妇人半靠在墙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女孩。那妇人嘴唇青紫,呼吸间带着不祥的嘶声,显然已病入膏肓。她身旁的积雪上,甚至溅着几点暗红的血沫。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个女孩。她约莫八岁,小脸冻得发白,睫毛上沾着雪花,可即便这样,也掩不住那惊人的容貌——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此刻正用一双盛满了惊恐和哀求的秋水眸子望着她。
李婆子一时噎住了。她想起刚才的话,心里有点发虚。
张婆子也凑过来,倒抽一口冷气:“哎呦喂!还真找来了!还病成这样……快,快去禀告柳姨娘!这要真死门口,咱们可担待不起!”
柳姨娘柳月娥来得极快,显然是根本没睡,只匆匆披了件斗篷。一见到门口奄奄一息的亲姐和那冻得瑟瑟发抖的外甥女,她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姐姐!你怎么……怎么不早点捎个信来!”她急忙上前,和丫鬟一起搀扶住几乎站立不住的柳氏,又一把将那漂亮得惊人的小女孩揽进怀里,用温暖的斗篷裹住,“快!快进来!赶紧去请大夫!熬姜汤!”
苏微雨被姨母半抱着,踉跄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沉重的侧门缓缓关上,将凛冽的风雪隔绝在外。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那片无边的漆黑和寒冷,还有母亲咳在雪地上的那抹刺目鲜红。
然后,她踏入了镇国公府温暖却陌生的庭院。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华丽。
可不知为何,听着身后门落下的沉重声响,看着前方曲径通幽、不知通向何处的深深庭院,一种比门外风雪更刺骨的寒意,悄然钻进了她的心底。
《逃出囚笼归来,她将世子踢下神坛萧煜苏微雨》精彩片段
“这鬼天气,雪就没个停的时候!炭盆都得端到门廊下来,不然一眨眼就凉透。” 镇国公府后门的门房里,两个守夜的婆子缩在炭盆边,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
“可不是嘛,听说城外官道都快被封了,这种天儿,连只野狗都不乐意出门。” 李婆子朝窗外努努嘴,“谁要是这时候还在外头赶路,那可真是倒了血霉,非冻死不可。”
“嘘——小声点,” 张婆子压低声音,朝内院方向瞥了一眼,“听说西边小院那位柳姨娘,下午就心神不宁的,老是派人来问有没有人找她……别是真有什么穷亲戚要上门吧?”
“啧,她一个妾室,哪来那么大的脸?就算真有,这种天气,能不能活着走到门口都难说……”
婆子们的闲聊被一阵微弱却执着的敲门声打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李婆子一脸不耐地起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大半夜的,能是谁?”
她拔高嗓门冲外喊:“谁啊?国公府侧门也是能乱敲的?赶紧走!”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气若游丝的女声:“嬷嬷行行好……我、我是柳姨娘的姐姐……从临安乡下来……求您通传一声……”
李婆子拉开门栓,刚想呵斥,却被门外的景象堵回了话。
漫天风雪里,一个面色灰败、几乎冻僵的妇人半靠在墙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女孩。那妇人嘴唇青紫,呼吸间带着不祥的嘶声,显然已病入膏肓。她身旁的积雪上,甚至溅着几点暗红的血沫。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个女孩。她约莫八岁,小脸冻得发白,睫毛上沾着雪花,可即便这样,也掩不住那惊人的容貌——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此刻正用一双盛满了惊恐和哀求的秋水眸子望着她。
李婆子一时噎住了。她想起刚才的话,心里有点发虚。
张婆子也凑过来,倒抽一口冷气:“哎呦喂!还真找来了!还病成这样……快,快去禀告柳姨娘!这要真死门口,咱们可担待不起!”
柳姨娘柳月娥来得极快,显然是根本没睡,只匆匆披了件斗篷。一见到门口奄奄一息的亲姐和那冻得瑟瑟发抖的外甥女,她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姐姐!你怎么……怎么不早点捎个信来!”她急忙上前,和丫鬟一起搀扶住几乎站立不住的柳氏,又一把将那漂亮得惊人的小女孩揽进怀里,用温暖的斗篷裹住,“快!快进来!赶紧去请大夫!熬姜汤!”
苏微雨被姨母半抱着,踉跄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沉重的侧门缓缓关上,将凛冽的风雪隔绝在外。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那片无边的漆黑和寒冷,还有母亲咳在雪地上的那抹刺目鲜红。
然后,她踏入了镇国公府温暖却陌生的庭院。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华丽。
可不知为何,听着身后门落下的沉重声响,看着前方曲径通幽、不知通向何处的深深庭院,一种比门外风雪更刺骨的寒意,悄然钻进了她的心底。
次日,国公府宴会如期举行。厅堂内宾客云集,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不少世家千金都盛装出席,目光不时飘向主位上的萧煜。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虽未着戎装,但周身那股沙场历练出的威严气势丝毫不减,让那些对他心生爱慕的姑娘们只敢远远瞧着,没人敢轻易上前搭话。
在这些女子中,最为出众的是安阳郡主的嫡女林婉清。她身份尊贵,今日特意打扮得明艳照人,在一众贵女中格外显眼。席间,她寻了个机会,端着酒杯走到萧煜面前,落落大方地行礼:“婉清恭贺世子凯旋。”
萧煜只是淡淡颔首:“多谢。”语气疏离而有礼,并未多看她一眼。
林婉清脸上笑容不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萧煜反应冷淡,只得悻悻然退回座位。其他原本也想上前搭话的贵女见状,更不敢贸然上前了。
苏微雨安静地跟在柳姨娘身后,帮忙照应着茶水点心。她始终低垂着头,刻意避开众人的视线,脸上的药膏也涂抹得格外仔细。
经过萧煜身边时,她更是屏住呼吸,生怕引起他的注意。好在萧煜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正与几位武将谈论边关战事。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微雨奉命去厨房查看点心准备情况。她低着头沿着廊庑小心走着,却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林婉清带着丫鬟站在前方,目光挑剔地打量着苏微雨。方才宴席上,她注意到萧煜的目光似乎在这个灰扑扑的表小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让一向自负的她顿时心生警惕。
“你就是那位寄居在国公府的表小姐?”林婉清语气倨傲,“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苏微雨心里无奈,只得依言抬头。当林婉清看清她那张黯淡无光、毫不起眼的脸时,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原来就这般模样。”林婉清语气顿时轻蔑起来,自觉方才的担心实在多余。这样平庸的女子,怎么可能入得了萧世子的眼?她自觉无趣,正要转身离开,却仍不忘讽刺一句:“也是,这般容貌,确实该安分些。”
苏微雨低下头,对这莫名其妙的敌意感到无奈,却也不愿争辩。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男声传来:“林小姐何必为难一个丫鬟?”
来人是永昌侯府的二公子徐知远,今日也应邀前来赴宴。他恰好经过,见林婉清为难一个看着怯生生的女子,便出声解围。
林婉清见有人来,尤其是身份相当的徐家二公子,这才收敛了几分,淡淡一笑:“不过是问句话罢了,徐二公子想多了。”说罢便带着丫鬟离去。
徐知远看向苏微雨,温和道:“没事吧?林小姐性子骄纵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苏微雨低声道谢:“多谢公子解围。”说完便匆匆行礼告退。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萧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本是出来透口气,却意外看到了这出戏。他的目光在匆匆离去的苏微雨和温文尔雅的徐知远之间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宴会圆满结束,宾客陆续散去。
苏微雨跟着柳姨娘回到汀兰院,两人都松了口气。连日来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宴会上也没出什么岔子。
正院内,国公夫人叫住正要回书房的萧煜,语气温和中带着试探:“煜儿,今日来了不少世家千金,你可有觉得合眼缘的?”
萧煜脚步微顿,脑海中竟下意识闪过那个在雨夜檐下惊慌失措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那处与众不同的白皙。但他很快收敛心神,语气平淡无波:“并无特别之处。军中事务繁忙,儿子暂无心思考虑这些。”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冷峻的侧脸,心里暗暗着急。儿子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唯独在男女之事上迟迟不开窍。她这个做母亲的虽心急如焚,却深知儿子的性子说一不二,不敢过分催促,只得无奈道:“既然如此,便随你吧。只是若有合意的,定要告诉母亲。”
萧煜颔首:“儿子明白。”说罢便行礼告退。
国公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般出色的儿子,亲事却成了她最大的心事。
而走出正院的萧煜,脑海中却再次浮现苏微雨那张灰扑扑的脸,以及那双在雨夜中惊慌却清澈的眼睛。这位表妹,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府中新年贺岁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午后。正院内,国公爷和夫人接受了府中上下人等的拜年,赏钱发下去一片欢声笑语。萧煜也一直在场,应对着众人的祝贺,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然而,他的目光几次扫过人群,都未曾看到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那个被他特意安置在清辉院的人,竟敢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一股不悦在他心中升起。
贺岁仪式一结束,萧煜便沉着脸,径直朝着清辉院走去。
清辉院内异常冷清。萧煜没理会跪地行礼的丫鬟,直接推门进了主屋。
屋内,柳姨娘和露珠正陪着苏微雨。听到动静,柳姨娘慌忙起身,露珠也赶紧跪下。而苏微雨,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他进来都似乎没有察觉。她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脆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萧煜原本带着的怒火,在看到这一幕时,竟奇异地滞了一下。他预想过她的各种反应,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了无生气的模样。
他皱紧眉头,心中那点不悦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搅乱。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为何不去拜年?”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苏微雨被惊醒,看到是他,眼中闪过惊恐,下意识地要下榻行礼。柳姨娘连忙替她回答:“回世子爷,微雨她身子不适……”
“我问她。”萧煜冷声打断,目光却始终锁在苏微雨苍白的脸上。
苏微雨在他的逼视下,不得不低声开口:“是奴婢身子不适……请世子爷恕罪……”
萧煜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毫无生气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对柳姨娘和露珠道:“都下去。”
柳姨娘担忧地看了苏微雨一眼,却不敢违抗,只得和露珠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萧煜走到榻边,竟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低着头的苏微雨身体瞬间绷紧,恐惧地往后缩了缩。
萧煜看着她这明显的抗拒,眉头皱得更紧。他并不习惯与人这样近距离地、非事务性地相处,尤其是面对一个让他情绪有些失控的人。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沉闷的僵持。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生硬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他不适的沉默:“晚上……城西有烟火晚会。”
苏微雨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萧煜看着她的发顶,继续用他那惯有的、近乎下达命令的语气说道:“晚上我带你去看看。”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让苏微雨一直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烟火?她长这么大,只在小时候听母亲模糊地描述过夜空绽放的绚丽花朵,却从未亲眼见过。那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和好奇。
她几乎要下意识地点头,但随即,更大的恐惧和理智迅速淹没了那一点点心动。和他一起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于是,那刚刚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眸又迅速黯淡下去。她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却清晰:“谢……谢世子爷……但奴婢……奴婢不敢劳烦世子爷,也不想去看……”
她的拒绝让萧煜刚缓和些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没……没什么。”苏微雨连忙站穩,低声道,“只是有些够不着。”
萧煜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他高出她许多,轻易便取下了那几卷她费力也碰不到的卷宗,塞到她怀里。
“做事要量力而行。”他语气冷淡,“若是摔坏了东西,或是伤了自己,都是麻烦。”
这话里听不出关怀,只有对“麻烦”的厌烦和对“所有物”可能受损的不快。苏微雨抱着沉重的卷宗,低声道:“是,世子爷。”
这时,书房外传来些许动静。原来是二小姐萧玉婷和三小姐萧玉珍,她们听说苏微雨近日都在书房,寻了个由头想来探个究竟。
“大哥。”萧玉婷笑着进门,目光却立刻扫向角落里的苏微雨,“我们来找两本花样子书。”
萧煜看了她们一眼,嗯了一声,并未多言,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
萧玉婷走到苏微雨附近的书架,假装找书,压低声音讥讽道:“哟,表姐真是好手段,竟能到大哥书房里来当差了。这狐媚功夫,真是让人佩服。”
苏微雨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书卷,低下头不敢回应。
“你说什么?”萧煜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冰冰的。他并未抬头,仿佛随口一问,却让萧玉婷吓得一哆嗦。
“没……没什么,”萧玉珍赶紧打圆场,“妹妹说这书架子真高呢。我们找到了,不打扰大哥了。”说完,便拉着萧玉婷匆匆行礼退下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煜并未就刚才的事再说什么,仿佛只是驱赶了两只吵闹的麻雀。对他而言,维护书房内的秩序和清静是理所当然的,并非特意为苏微雨解围。
傍晚时分,苏微雨感到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立刻掩住嘴,生怕惹他不快。
萧煜抬起头:“病了?”
“没有……只是有些干痒。”苏微雨连忙摇头。
他皱了下眉,扬声道:“萧风!”
萧风应声而入。
“让厨房熬碗冰糖雪梨汤送来。”他吩咐道,接着又对苏微雨说,语气不容拒绝:“喝了再走。病倒了耽误做事。”
在他看來,保持她身体不出问题,是为了保证她能继续来完成他安排的“工作”,仅此而已。
冰糖雪梨汤很快送来,温甜润喉。苏微雨小口喝着,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好”,让她感到无比沉重。
酉时到,她准时告退。走出书房,露珠见她脸色似乎比早上更差,担心地问:“小姐,可是世子爷又责难您了?”
苏微雨摇摇头,疲惫地说:“没有。回去吧。”她说不出口,那种无声的压迫和看似周到、实则冰冷的“安排”,比直接的责难更让她窒息。
书房内,萧煜看着桌上那盏苏微雨用过的空碗,对萧风吩咐道:“明日让李大夫再来给她请个脉。调理了这些日子,还这般弱不禁风。”
深夜,镇国公府一片寂静。萧煜从宫宴归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让人辨不出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并未直接回院,而是对迎上来的萧风吩咐道:“去汀兰院,传苏微雨到书房伺候醒酒汤。”
萧风一愣,谨慎提醒:“爷,已是亥时末了,表小姐怕是早已歇下。不如让厨房的婆子……”
“需要我说第二遍?”萧煜语气淡漠地打断他。
萧风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汀兰院早已熄灯。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柳姨娘和苏微雨。听闻世子爷深夜传唤,柳姨娘脸色煞白,苏微雨更是吓得手足冰凉。
“这……这于礼不合啊……”柳姨娘试图挣扎。
苏微雨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也没有哭。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柳姨娘赶紧出来,看见萧风:“萧侍卫,早。”
萧风顿了顿,语气平稳无波,“巳时正,请表小姐准时到书房。”
话传到,萧风便带人离开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柳姨娘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外甥女,最终只是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她拿起梳子,走到苏微雨身边,声音哽咽:“起来吧,孩子……梳洗一下……时辰快到了……”
苏微雨像木偶一样任由柳姨娘和露珠为她梳妆打扮,换上一身素净却合体的衣裳。她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巳时整,苏微雨准时走出了汀兰院,朝着那座她无比恐惧却又不得不去的书房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走向的不是书房,而是一个早已为她量身定制的华丽牢笼。
柳姨娘站在院门口,望着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落下。
苏微雨准时来到书房外,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进来。”萧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冷淡。
她推门进去,看见萧煜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头也没抬。
“世子爷。”她低声行礼。
“嗯。”萧煜应了一声,依旧没抬头,只用笔指了指旁边那排书架,“今日将那些账册核对一遍,有纰漏的用朱笔标出。”
“是。”苏微雨低声应下,走到指定的书架前。那些是府外几个庄子的年终账册,厚厚一摞。
她搬了一部分到窗边的小几上,默默开始工作。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期间有管事进来回话,见到苏微雨在场都愣了一下,但没人敢多问。萧煜处理事务干脆利落,几句话就吩咐完毕,从不多言。
午时,下人准时送来午膳。饭菜依旧摆了两副碗筷。
“先用膳。”萧煜放下笔,走到膳桌旁坐下。
苏微雨默默走过去,在他下首坐下。饭菜很精致,但她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萧煜忽然开口:“脸上的东西,以后不必涂了。”
苏微雨夹菜的手一顿。
“既在我眼前,无需遮掩。”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药膏伤肤。”
苏微雨低下头,手指微微收紧:“……是。”
用完膳,她继续核对账册。萧煜偶尔会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本她核对过的翻看。他的目光锐利,很快就能发现问题。
“这里,数额不对。”他指着一处,语气不容置疑,“重新算过。”
“是。”苏微雨只能接过,重新计算。
有时她算得慢了些,他就会站在一旁看着,无形中施加压力,让她更加紧张。
申时末,萧煜放下笔:“今日就到这。”
苏微雨如释重负,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明日继续。”他补充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脸色还是太差。让厨房加的药膳,按时吃。”
“是。”苏微雨低声应下,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焦急地迎上来,仔细打量她:“今日还好吗?世子爷他没……”
“没有。”苏微雨摇摇头,疲惫地坐下,“只是让我核对账册。”
柳姨娘稍稍放心,又问道:“那……还有其它的事情吗……”
“他说药膏以后不用涂了。”苏微雨轻声道。
柳姨娘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他发了话……也好,那药膏用久了确实伤皮肤。”她看着外甥女苍白的脸,心疼道:“累了就歇歇,我去让小厨房给你炖点安神的汤。”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良久,萧煜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更显冷硬:“今晚的事,都忘了。”
苏微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应。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无论是想逃,还是别的什么。安分待在我身边,自有你的好处。”
他话语中的绝对掌控意味让苏微雨感到一阵绝望。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的沉默和抗拒,莫名挑动了萧煜因酒精而比平日更少的耐心和更强烈的占有欲。他忽然倾身过去,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微雨。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的耳畔颈侧,苏微雨吓得猛地一缩,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听懂了吗?”他逼问,手指抬起,似乎想触碰她吓得煞白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极度的恐惧压垮了苏微雨紧绷的神经。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抬手挥开他的靠近!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从车厢内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马车甚至都因此微微晃动了一下。
车外,正骑马护卫在侧的萧风浑身猛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后的侍卫们也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骇之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依旧规律地碾过路面。
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微雨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吓傻了。萧煜的动作彻底顿住,缓缓转过头,被她打到的左脸颊上,一个清晰的掌印正慢慢浮现出来。他盯着她,眼神里的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危险风暴。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敲打在苏微雨几乎停止跳动的心上:“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敢打我脸。”
车刚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车厢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推开。苏微雨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马车,看也不敢看任何人,踉跄着、几乎是逃跑般冲向内院,瞬间消失在影壁之后,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彻底顾不上了。
车外的侍卫们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气氛凝重得可怕。
萧风立刻下马,快步上前准备伺候。这时,萧煜才面无表情地从车厢内缓步走出。
当萧风看清世子爷左脸上那清晰无比的红色巴掌印时,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心中骇然:“天爷!这苏姑娘……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啊!”他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对世子爷有半分不敬,更别提……直接动手打脸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萧煜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神色冷峻如常,除了那半边脸上的红痕。他甚至没有抬手去碰一下那刺眼的印记,只是目光深沉地扫了一眼苏微雨逃离的方向,便迈开步子,沉稳地向府内走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从未发生过。
但萧风跟在他身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世子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低气压和冰冷的怒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汀兰院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这日清晨,柳姨娘照例为苏微雨涂抹药膏时,欲言又止。她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微雨,近日……可曾再遇见过世子爷?”
苏微雨的手微微一颤,垂下眼帘:“不曾。姨母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柳姨娘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她顿了顿,又道,“这几日大厨房送来的份例,似乎比往常丰盛了些,连炭火都换成了上好的银丝炭。”
苏微雨闻言一愣。她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却只当是府中份例调整,未曾多想。
“许是夫人特意关照的。”苏微雨轻声猜测。
柳姨娘摇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忧虑:“我前日去给夫人请安时,隐约听她提起,说是世子爷吩咐下来的,说各院用度都该依制供给,不得克扣。”她看向苏微雨,“咱们院里这些年,份例被克扣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何偏偏如今……”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疑虑已十分明显。苏微雨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她想起那日在花园中,萧煜看她的眼神,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触碰。
“或许是世子爷治家严谨,一视同仁。”苏微雨勉强找了个理由,心里却也不安起来。
柳姨娘不再多言,但眉间的忧色并未散去。她仔细地为苏微雨涂好药膏,叮嘱道:“无论如何,近日更要谨慎些。若是遇见世子爷,务必恭敬守礼,不可失了分寸。”
“微雨明白。”苏微雨低声应下。
而此时,萧煜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批阅文书的间隙,抬头问侍立在旁的萧风:“汀兰院近日可还安好?”
萧风恭敬回道:“回世子爷,一切如常。遵照您的吩咐,一应用度都已按制供给。”
萧煜颔首,不再多问,继续低头处理公文,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问候。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忽然开口:“柳姨娘的咳疾可好些了?若是需要,可请太医过来瞧瞧。”
萧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必特意声张。”萧煜补充道,“就说是夫人的意思。”
“是。”萧风领命而去。
书房内,萧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如此关注汀兰院的一切。那苏微雨不过是个普通的表亲,甚至刻意隐藏容貌,性格也怯懦无趣。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他总是莫名想起,甚至不自觉地想要过问她的生活。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萧煜有些烦躁。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专注于军务,将那些杂乱思绪压下。
又过了两日,太医果然来为柳姨娘诊脉。
太医仔细诊察后,开了方子,对柳姨娘道:“姨娘这是积年的旧疾,需好生调理。近日切忌劳神忧思,按时服药,便能见好。”
柳姨娘连声道谢,让露珠封了谢礼送太医出去。她看着太医留下的药方,心中疑虑更甚。这般周到,若真是夫人的意思,为何事前一点风声都未透露?
苏微雨在一旁煎药,心中同样不安。她想起那日萧煜在花园中的话语,还有近日份例的改善,隐约觉得这些变化都与那位世子爷有关。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姨母,药煎好了。”苏微雨将药端到柳姨娘面前,轻声说道。
柳姨娘接过药碗,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微雨,世子爷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苏微雨连忙摇头:“不曾。除了那日在花园中问起菊花,世子爷再未与我说过话。”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真是夫人体贴,才请太医来为姨母诊治。”
柳姨娘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是叮嘱道:“无论如何,近日更要谨言慎行。若是再遇见世子爷,务必恭敬守礼,切不可失了分寸。”
“微雨明白。”苏微雨低声应下。
而此时,萧煜正在书房听萧风回禀。
“太医已经为柳姨娘诊过脉,开了方子。说是旧疾,需好生调理。”萧风道,“属下已吩咐药房,按方抓药,务必用上好的药材。”
萧煜颔首,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兵书上,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沉默片刻,他突然问道:“她近日可还常去花园采菊?”
萧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忙回道:“表小姐近日只在汀兰院中伺候柳姨娘用药,不曾外出。”
萧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待萧风退下后,他却放下兵书,望向窗外。这种不由自主的关注让他有些烦躁。他向来冷静自持,从未对任何人事物如此上心过。
“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他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指尖相触时那细微的触感。
他蹙了蹙眉,重新拿起兵书,强迫自己专注于文字之上。
萧煜脸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径直朝着国公夫人的院落走去。
国公夫人正在房中歇息,见儿子突然到来,有些诧异:“煜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萧煜开门见山:“母亲今日请了李家的公子来府上?”
国公夫人一愣,随即镇定下来:“是啊。我觉得那孩子品行端正,与微雨很是相配。”
“相配?”萧煜语气冷硬,“母亲何时开始操心起表妹的亲事了?”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难得外露的情绪,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强作镇定道:“微雨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既然答应为她相看,自然要上心些。”
萧煜沉默片刻,才道:“此事不必着急。”
“怎能不急?”国公夫人语气坚决,“好人家不等人,既然遇到了合适的,就该抓紧定下来。”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气氛一时凝滞。
萧煜面色微沉:“母亲为何突然如此着急?可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国公夫人避开儿子的目光,语气却依旧坚定:“哪有什么风言风语。只是觉得李家公子确实合适,错过了可惜。”
“表妹年纪尚轻,何必急于一时?”萧煜语气渐冷,“况且李家门第低微,未必是良配。”
国公夫人闻言,心中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语气也强硬起来:“李家虽是清贫,但到底是正经读书人家。微雨那样的出身,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已是难得。”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总比有些人存着不该有的心思强。”
萧煜眼神一凛:“母亲这话是何意?”
“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国公夫人直视着儿子,“煜儿,你是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你的婚事关系着整个国公府的未来。有些念头,趁早断了为好。”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说不呢?”
国公夫人脸色一变:“你!你果真对微雨……”
“与她无关。”萧煜打断母亲的话,语气恢复平静,“只是觉得母亲此举太过仓促。表妹的亲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国公夫人寸步不让,“难不成还要问过你的意思?”
“母亲!”萧煜声音陡然提高,“您今日是非要与我作对了?”
“是我与你作对,还是你被鬼迷了心窍!”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若是执意要护着她,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讲情面!”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时,门外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
“吵什么!”国公爷大步走进来,面色不悦,“我在书房都听见你们母子争执,成何体统!”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国公夫人连忙收起怒容,萧煜也稍稍收敛了气势,但脸色依旧难看。
国公爷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扫过,沉声道:“究竟所为何事,闹得这般动静?”
国公夫人抢先开口:“老爷,妾身正在为微雨相看亲事,觉得李家公子颇为合适,谁知煜儿他……”
“李家门第低微,配不上我国公府的表亲。”萧煜冷声打断,“母亲此举太过草率。”
国公爷闻言,眉头紧锁。他看了眼怒气未消的夫人,又看了眼神色冷峻的儿子,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都少说两句。”国公爷沉声道,“微雨的亲事不急在这一时。夫人也不必过于心急,煜儿说得对,总该寻个门当户对的。”
国公夫人还想说什么,但见国公爷神色威严,只得咽下话头。
萧煜脸色稍缓,行礼道:“父亲明鉴。”
“先下去吧。”国公爷挥挥手。
萧煜退下后,厅内只剩下国公爷与夫人二人。
国公爷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妾室的位置。煜儿难得对个女子上心,依了他又何妨?”
国公夫人立刻反驳:“老爷说得轻巧!煜儿正在议亲的关键时候,多少高门贵女都看着。若是这会子纳了表妹,传出去像什么话?那些真正门当户对的人家会怎么想?”
她越说越急:“咱们煜儿是什么身份?将来要承袭爵位,他的正室夫人必须是能撑得起门面的高门贵女。现在弄个表妹在房里,岂不是自降身份?”
国公爷不以为然:“纳个妾而已,哪有这般严重……”
“怎么不严重?”国公夫人语气坚决,“那些清流人家最重名声,若是觉得咱们家内宅不宁,谁还肯把嫡女嫁过来?再说那微雨,虽说是表小姐,说到底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何配得上煜儿?”
国公爷见夫人态度坚决,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母子俩的事,我也懒得管。只是提醒你一句,煜儿的性子你最清楚,逼急了他,未必是好事。”
国公夫人语气缓和了些:“妾身明白。正是为了煜儿好,才更不能由着他胡来。”
国公爷摇摇头,不再多言,起身朝书房走去。
留下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厅中,眉间忧色更深。她深知丈夫说得有理,但为了儿子的前程,这个恶人她不得不做。
萧煜离开后,国公夫人独自在厅中坐了许久,脸色凝重。儿子最后那句话,几乎等于承认了对苏微雨的心思。
她立即唤来心腹嬷嬷,语气急促:“快去李家传话,就说这门亲事我们很满意,问他们可否早日定下。”
“是,夫人。”嬷嬷应声退下。
然而不过半日,嬷嬷便面带难色地回来禀报:“夫人,李家那边……方才托人来回话,说家中老母突然病重,公子需回乡侍疾,这亲事……暂且不便议了。”
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一顿:“这么巧?”
她沉吟片刻,又吩咐道:“既如此,便尽快安排与赵家相看。这次务必抓紧,别再出什么岔子。”
“老奴明白。”
与此同时,萧煜正在书房听萧风回禀。
“李家已经回绝了亲事。”萧风低声道,“赵家那边……是否也要去打声招呼?”
萧煜目光沉静:“不必明说,让赵副使知道,他的侄儿若想前程似锦,近期就不该考虑婚娶之事。”
“属下明白。”萧风领命而去。
萧煜走到窗边,望向汀兰院的方向。他知道母亲不会轻易放弃,但他绝不会让那桩亲事成了。
两日后,赵家果然也托辞推拒了相看之约。
国公夫人接到回话时,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她如何不明白,这必然是儿子的手笔。
“好,好得很。”国公夫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拦得住几家!”
而汀兰院内,柳姨娘听闻两家相继推拒的消息,心中忐忑不安。她隐约感觉到这事不简单,却又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苏微雨倒是松了口气。她本对嫁人就心怀畏惧,如今亲事不成,反倒能多在姨母身边待些时日。
只有萧煜,依旧每日处理军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国公夫人压下心中的怒火,决定再试一次。她亲自修书一封,请来了娘家一位远房表亲钱夫人帮忙说媒。这次选的是城北一户姓周的秀才人家,家中清贫但名声极好。
三日后,钱夫人亲自带着周秀才的母亲上门相看。国公夫人特意将地点安排在花园暖阁,让苏微雨隔着珠帘相见。
周老夫人对温婉安静的苏微雨颇为满意,双方相谈甚欢,约定三日后交换庚帖。
送走客人后,国公夫人难得露出笑容,对柳姨娘道:“这次总该成了。周家虽是清贫,但家风正派,微雨过去不会受委屈。”
柳姨娘连连道谢,心中却隐隐不安。
果然,第二日一早,钱夫人就急匆匆赶来,面带难色:“姐姐,这事怕是成不了。周家昨日连夜托人带话,说秀才突然得了重病,要回老家休养,这亲事只能作罢。”
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又是突然生病?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钱夫人被她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姐姐息怒,许是当真不巧……”
“不巧?”国公夫人冷笑一声,“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送走钱夫人后,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厅中,脸色阴沉。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定是自己儿子在背后动了手脚。
当晚,她特意在萧煜来请安时屏退左右,直接问道:“周家的事,可是你做的手脚?”
萧煜面色平静:“母亲何出此言?儿子近日忙于整顿京郊大营,无暇过问这些琐事。”
“无暇过问?”国公夫人气极反笑,“那为何每次都是临到交换庚帖就出变故?煜儿,你当真要为了个表妹,一再与为娘作对?”
萧煜抬眼看向母亲,语气淡然:“母亲多虑了。儿子只是觉得,表妹的亲事不该如此仓促。若遇不到真正合适的人家,不如再等等。”
“等等?等到何时?”国公夫人强压怒火,“莫非真要等到流言四起,说你与表妹有私?”
萧煜眼神微沉:“母亲慎言。”
“慎言?”国公夫人站起身,语气激动,“你若再这般阻拦,莫怪为娘直接将微雨送走!”
萧煜神色不变,行礼道:“军中还有事务,儿子先告退了。”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国公夫人气得手指发颤。她明白,只要儿子不松口,这京城里怕是找不到敢与国公府结亲的人家。
次日,柳姨娘带着苏微雨来请安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国公夫人虽然依旧客气,但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
“微雨的亲事暂且放一放吧。”国公夫人语气平淡,“近来府中事务繁杂,过些时日再说。”
柳姨娘心中一惊,连忙应下。苏微雨也低下头,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忧心忡忡地对苏微雨道:“看来你的亲事怕是难成了。只是不知为何,夫人突然改变了主意……”
苏微雨轻声安慰:“姨母不必忧心,微雨本就不想这么早出嫁。”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萧煜正在书房听取萧风的汇报。
“周家已经打点妥当,他们保证不会透露半个字。”萧风恭敬道。
萧煜颔首:“做得干净些。母亲那边,暂时不会再有所动作了。”
“是。”萧风迟疑片刻,还是问道,“世子爷,若是夫人执意要继续为表小姐相看……”
萧煜目光微冷:“那就继续拦着。在这京城里,还没有我国公府拦不下的亲事。”
萧风低头应下,心中暗叹。世子爷对这位表小姐,怕是当真上了心。
两日后,是镇国府的团年宴。
中午,各房姨娘、小姐公子都已按序入座,低声交谈着,等待着国公爷、夫人和世子爷的到来。
柳姨娘带着苏微雨坐在最靠近厅门的下首角落位置。苏微雨始终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自那夜马车之事后,这两日汀兰院风平浪静,萧煜也未曾再传唤或出现,但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她和柳姨娘更加惴惴不安。
厅内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问安声。是国公爷、国公夫人和萧煜到了。
三人步入大厅。国公爷神色如常,国公夫人面带得体的微笑。而萧煜,一如既往的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仿佛那夜之事从未发生。
然而,他一踏入厅门,目光便如同有感应般,第一时间精准地扫向了角落那个恨不得缩成一团的身影。他的视线在苏微雨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冰冷而锐利,仿佛无形的针扎在她身上。
苏微雨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身体瞬间僵硬,手指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帕子,心跳如鼓。
柳姨娘也察觉到了,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似乎想将外甥女挡一挡。
萧煜却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着父母走向主位,沿途对众人的问安微微颔首,并未有任何异常表现。
待主家三人落座,宴席正式开始。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佳肴美馔。
席间,萧玉婷和萧玉珍倒是安分了不少,只是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或带着讥诮偷偷瞥向角落的苏微雨。她们显然也听说了些什么,却碍于萧煜的威严,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明目张胆地挑衅。
秦姨娘和赵姨娘则更是谨慎,几乎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
国公夫人倒是如常地说了几句团圆吉庆的话,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她眼角余光扫过苏微雨时,那份疏离和审视却比以往更甚。
整个宴席,苏微雨都食不知味,如同嚼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主位方向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她如坐针毡,恨不得宴席立刻结束。
酒过三巡,萧煜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柳姨娘,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隐约听到:
“柳姨娘,明日让微雨搬去‘听竹苑’的西厢房住吧。”
听竹苑,正是萧煜所居的主院!
此话一出,不仅柳姨娘瞬间脸色煞白,连原本细微的交谈声都戛然而止。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了过来。让一个未正式纳娶的表小姐住进世子爷的主院,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姨娘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落。她慌忙起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回道:“世……世子爷……这……这于礼不合啊!微雨……微雨她还尚未及笄,年纪尚小,实在……实在不宜搬入世子院中……还请世子爷三思!”
她几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说出这番反驳的话,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微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煜,又迅速害怕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萧玉婷和萧玉珍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嫉恨的眼神。秦姨娘和赵姨娘也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