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镇国公府那位表小姐吗?怎么这副模样……”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苏微雨僵在原地,脸颊烧得通红。露珠急忙上前想帮她遮挡,却显得徒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迅速上前,利落地捡起了地上的帷帽。正是萧煜的侍卫萧风。他将帷帽恭敬地递还给苏微雨:“苏小姐,您的帷帽。”
几乎同时,萧煜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苏微雨身侧。他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窃窃私语的路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匆匆走开。
苏微雨接过帷帽,手指微颤,低声道:“多谢世子爷,多谢萧侍卫。”
萧煜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起风了,戴好。”
柳姨娘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为苏微雨系好帷帽,一边对萧煜行礼:“多谢世子爷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萧煜淡淡应道,目光却仍未从苏微雨身上移开。
苏微雨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更加不敢抬头,小声对柳姨娘说:“姨母,我们快回去吧。”
柳姨娘连忙点头,再次向萧煜行礼告退,拉着苏微雨快步朝马车走去。
直到坐上马车,苏微雨才稍稍平复了心跳。她隔着纱帘,偷偷望了一眼仍站在原处的萧煜,心中既感激又不安。
而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的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方才看到她受辱时的惊慌,他竟莫名生出一股不悦。
“回府。”他淡淡吩咐,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马车一路驶回镇国公府。苏微雨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在寺中的尴尬场面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车刚停稳,柳姨娘便急忙拉着苏微雨下车,快步走到国公夫人的马车前。
“夫人,”柳姨娘恭敬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微雨有些不适,妾身先带她回院休息。”
苏微雨跟着行礼,始终低着头,声音细弱:“夫人……”
国公夫人看了眼苏微雨苍白的脸色,以为她是累了,便温和道:“既然不适,就快回去歇着吧。今日也辛苦你们了。”
“谢夫人体恤。”柳姨娘连忙道谢,拉着苏微雨匆匆往汀兰院走去。
一路上,母女二人都沉默不语。苏微雨仍心有余悸,柳姨娘则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忧虑。今日之事,只怕又会引起不少闲话。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吩咐露珠去备茶,自己则拉着苏微雨在榻上坐下。
“今日之事,莫要再多想。”柳姨娘轻声安慰,却掩不住眼中的担忧,“好在世子爷出手解围,没让事态扩大。”
苏微雨点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微雨明白。只是……只是又给姨母添麻烦了。”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柳姨娘拍拍她的手,“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露珠端来热茶,苏微雨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这才感觉稍微安心了些。
柳姨娘看着她渐渐缓和的脸色,心里却仍不踏实。世子爷对微雨的关注似乎越来越明显,这让她很是担忧。在这深宅大院中,过分的关注往往意味着麻烦。
“这几日就在院里好生休息,暂时不要出门了。”柳姨娘轻声叮嘱。
苏微温顺地点头:“微雨知道了。”
她低头抿了口茶,心中却仍回想着今日萧煜站在她身侧时,那不经意间投来的目光。"
苏微雨认真点头。她知道,这场宴席对姨母很重要,对国公府更重要。她能做的,就是继续做好该做的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宴会前夜,突然下起了大雨。
柳姨娘临睡前忽然想起一事,担忧道:“厨房后院还晾着些明日要用的干货,这般大雨,怕是会淋湿。若是受了潮,明日可就误事了。”
苏微雨见姨母面露倦色,便道:“姨母歇着吧,我去看看。”
她撑起伞,匆匆走入雨幕。雨势极大,走到半路,狂风卷着雨水扑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她只得先跑到最近的屋檐下暂避。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去擦。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的风吹来,几乎掀翻她的伞。她忙乱中未曾留意,脸颊上那层深色药膏被雨水和衣袖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恰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也从另一侧快步走来,同样为了避雨,停在了同一处屋檐下。
正是世子萧煜。他刚从宫中回来,腹中饥饿。贴身侍卫萧风已回房歇下,平日照料他起居的侍从莫风又因病告假,他只得自己来厨房寻些吃食。
他本未留意檐下之人,正欲推门进入厨房,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抹纤细的身影,却猛地顿住。
摇曳的灯笼光线下,只见那女子侧对着他,湿漉漉的鬓发贴着脸颊,显得有几分狼狈。然而,就在她脸颊靠近耳根处,一小块肌肤却异常光洁白皙,与周围黯淡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在那昏黄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萧煜征战多年,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此刻却仍被这意外窥见的一抹真容摄住了心神。他目光锐利,立刻看出那脸上的黯淡极不自然。
苏微雨察觉到有人注视,惊慌地转过头来,正对上萧煜探究的目光。她心下骇然,急忙低下头,用湿漉漉的袖子遮掩脸颊。
萧煜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如同受惊的小鹿,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浓的兴趣。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为何深夜在此?”
苏微雨心跳如鼓,声音细若蚊蚋:“回…回世子爷,奴婢是汀兰院的,奉柳姨娘之命来厨房查看食材。”
“抬起头来。”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微雨心跳得更快了,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慢慢抬起头,但眼睛仍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她下意识地用湿袖子擦拭脸颊,试图掩盖那处破绽。
萧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小块白皙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他久经沙场,观察入微,立刻看出她脸上的肤色极不自然,像是刻意涂抹了什么。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他直接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微雨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回答:“回世子爷,方才淋了雨,许是沾了泥水,弄脏了脸。”
萧煜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他并未立刻拆穿。他只是又打量了她一眼,记下了“汀兰院”和“柳姨娘”这几个信息。
“夜深雨大,查看完就尽快回去。”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便推开厨房门走了进去,不再看她。
苏微雨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快步离开,一路上心还在怦怦直跳。回到汀兰院,她没敢把这段遭遇告诉柳姨娘,只说食材都已查看妥当。
萧煜走进厨房,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方才那女子的身形和声音。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立刻想起这正是那日在厅中见过一面的表妹苏微雨。虽然当时她始终低着头,但那纤细的身形和略带怯意的声音,与此刻完全吻合。
他用完点心回到书房,立即吩咐贴身侍卫萧风:“去查一下住在汀兰院的那位表小姐苏微雨,平日可是如今日这般模样?”
萧风虽有些诧异世子为何突然对这位不起眼的表小姐感兴趣,但仍恭敬应下:“是,属下这就去查。”
萧风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回来复命:“世子爷,问过了几个下人,都说那位表小姐自小便是如此,面色黯淡,性子也怯懦,平日很少出院门,在府中并不起眼。”
萧煜闻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清楚地记得雨夜中瞥见的那一小块白皙肌肤,与下人口中“自小如此”的描述截然不同。这位表妹,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继续留意她的动向,但不要惊动任何人。”萧煜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神色。
萧风虽不解其意,但仍恭敬领命:“属下明白。”"
“采这些白菊,是给柳姨娘泡茶?”他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姨娘咳嗽,民女采些白菊给她润喉。”苏微雨的声音依旧很低,头垂得更低了。
萧煜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花丛旁:“府里菊花品种不少,为何独选白菊?”
“白菊药性温和,适合姨娘的身子。”苏微雨小声回答,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萧煜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苏微雨低垂的发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仿佛要透过那层药膏看清她的真容。
萧煜看着苏微雨始终紧绷的背影,还有她攥得发白的指尖,故意放慢语速问道:“苏姑娘,这朵菊花看着与其他的不同,不知它叫什么名字?”
苏微雨愣了一下,没想到萧煜会突然问起花名。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回答:“回世子爷,这菊花名叫‘玉雪丹心’,因其花色洁白,花心带一点浅黄,故而得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萧煜注意到她虽然低着头,但说到熟悉的花卉时,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从容。
“玉雪丹心……倒是个好名字。”萧煜说着,往前走近一步,伸手似乎想触碰那朵花。
苏微雨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萧煜的手越靠越近,心跳骤然加快。
就在萧煜的指尖即将碰到花瓣时,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了苏微雨的指尖。
苏微雨浑身一震,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世……世子爷!”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连耳根都红了。
萧煜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却显得很平静:“苏姑娘这是怎么了?本世子只是想看看这菊花。”
苏微雨脸颊滚烫,根本不敢抬头,只是连连摇头:“没……没什么……请世子爷恕罪……” 她心慌意乱,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
萧煜不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既然是不小心,那便不必在意。”
苏微雨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见萧煜只是看着花,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加快速度采摘完剩下的菊花,提着竹篮行礼告退:“世子爷,民女采完花了,要回去给姨母熬药,先行告退。”
“好。”萧煜点头允准。
苏微雨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快步离开,几乎是小跑着往汀兰院方向走去。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细微触感。
这位表妹,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转身朝书房走去。
午后,萧煜来到国公夫人院中请安。
国公夫人正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好几幅青年男子的画像,旁边还放着几份名帖。她见萧煜进来,笑着招手让他坐下。
“母亲这是在忙什么?”萧煜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扫过那些画像。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你柳姨娘那个外甥女。那孩子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答应帮她相看相看。”她指了指桌上的画像,“这些都是些门第相当、品行也还端正的年轻子弟。”
萧煜拿起一幅画像看了看,语气平淡:“母亲倒是费心了。不知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国公夫人摇摇头:“难啊。高门大户的看不上她的出身,门第太低的又委屈了孩子。”她指了指其中一幅,“这位是刘翰林家的庶子,读书倒用功,就是家底薄了些。”又指另一幅,“这是陈将军的远房侄子,如今在禁军中当差,人品尚可,就是性子粗了些。”
萧煜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些画像上一一扫过,神色莫测。
“说起来,”国公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永昌侯府的徐二公子还托人来问过,想讨微雨做妾,被我回绝了。那孩子虽然性子软,但也不能随便给人做妾。”"
“世子爷何必强人所难……”她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微雨宁愿一死,也不愿为人妾室。”
萧煜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先把粥喝了。”
苏微雨别开脸,不肯就范。
“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萧煜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苏微雨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僵持片刻,她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粥碗。
萧煜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这才缓和了语气:“三日后是个好日子,我会正式纳你过门。”
苏微雨的手一颤,粥险些洒出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世子爷……”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萧煜打断她的话,起身朝外走去,“你好生歇着,三日后我来接你。”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门轻轻合上,苏微雨望着那碗还剩大半的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外间,柳姨娘见萧煜出来,连忙上前:“世子爷,微雨她……”
“已经用粥了。”萧煜语气平淡,“好生照顾着,三日后我来接人。”
柳姨娘连声应下,看着世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房内,她见苏微雨正对着那碗粥发呆,连忙上前:“好孩子,你总算肯吃东西了……”
苏微雨扑进姨母怀中,终于哭出声来:“姨母,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柳姨娘拍着她的背,泪流满面:“姨母知道……都知道……可是咱们……咱们没得选啊……”
姑侄二人相拥而泣,却都明白,这件事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
当夜,苏微雨发起了高烧。
绝食三日带来的虚弱,加上白日里情绪激动,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到了半夜,她已经烧得浑身滚烫,开始说明胡话。
“娘……娘别丢下我……”
“不要……不要做妾……”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柳姨娘急得团团转,试了各种法子都无法退烧,只得咬牙去求见国公夫人。守夜的丫鬟见情况紧急,连忙去通传。
国公夫人本就心烦,听说微雨病重,更是皱紧了眉头。但人命关天,她还是吩咐道:“快去请李大夫来,从后门进来,别惊动太多人。”
另一边,萧风得知消息后,立刻禀报了刚刚歇下的萧煜。
“发烧?”萧煜立即起身,“严重吗?”
“听说烧得厉害,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萧风低声道,“柳姨娘已经去请夫人找大夫了。”
萧煜二话不说,披上外袍就往外走。萧风连忙提灯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