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她鼓起勇气开口,“微雨……微雨真的不愿……”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萧煜打断她的话,“我国公府不会亏待你,你安心待着便是。”
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需要过问她的意愿。
柳姨娘在一旁急得直冒汗,却不敢插话。
萧煜又交代了几句要好生休养的话,便起身离去。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苏微雨的感受,也不觉得需要问。
待他走后,苏微雨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男人眼里,她根本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他给的,她只能接受;他决定的,她只能顺从。
柳姨娘抱着她,也跟着落泪:“苦命的孩子……这就是咱们的命啊……”
而走出汀兰院的萧煜,却觉得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他给了她最好的照顾,也给了她名分,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极大的恩赐。至于她愿不愿意,根本不重要。
三日后,苏微雨的高烧虽退,但人依旧虚弱得下不了床。萧煜在这期间并未再亲自来看望,但每日都会让萧风过来询问病情,并送来各种名贵药材和补品。
这日,萧风又端来一碗精心熬制的参汤:“世子爷吩咐,请表小姐务必按时用药。”
柳姨娘连忙接过,道谢后小心地问道:“萧侍卫,世子爷他……近日可还生气?”
萧风面色平静:“世子爷只关心表小姐何时能康复。至于其他,属下不敢妄加揣测。”话虽客气,却透着一丝疏离。
柳姨娘心下黯然,知道那日萧煜离去时的不满并未消散。
屋内,苏微雨靠着床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参汤,毫无食欲。她知道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可越是如此,她越感到窒息。这些“好”东西,像无形的锁链,将她捆得越来越紧。
“姨母,我不想喝。”她轻声拒绝,将脸转向内侧。
“好孩子,多少喝一点。”柳姨娘劝道,“身子是自己的,赌气吃亏的是你啊。”
又过了两日,苏微雨已能勉强下床走动,但面色依旧苍白,人也清瘦了一圈。
这日清晨,萧风再次来到汀兰院,这次带来的不是药材,而是萧煜的口信:“世子爷吩咐,既然表小姐已能起身,今日起便去外书房整理书籍。辰时过去,酉时回来。”
柳姨娘一听就急了:“萧侍卫,微雨身子还没好利索,能不能再缓两日?书房地龙烧得旺,她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寒气反复……”
萧风面色不变,公事公办地回道:“姨娘,世子爷的决定,属下只是传达。爷说了,表小姐整日闷在屋里于养病无益,书房清净,做些轻省活计反倒有益身心。”
这话听着有理,实则不容置疑。柳姨娘不敢再争辩,只得忧心忡忡地应下。
内间的苏微雨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像压了块巨石。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
辰时初刻,她穿戴整齐,由露珠陪着,慢慢走向那座象征着国公府权力中心的外书房。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都偷偷打量她,眼神各异。
书房门口,萧风已候在那里:“表小姐,爷已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即可,露珠姑娘在外间等候。”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书房内炭火充足,温暖如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萧煜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文书,头也未抬。
“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她只是个普通的下人,“那边架子上有些古籍需要整理归册,按经史子集分类,若有破损的单独挑出来。”
“是,世子爷。”苏微雨低声应道,走向那排高大的书架。她身形单薄,站在书架前更显得渺小。
她开始安静地工作,动作仔细却缓慢,因为身体尚且虚弱。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萧煜偶尔书写的声音。
期间有幕僚或管事进来回话,见到苏微雨都明显一愣,但无人敢多问一句。萧煜也始终神色如常,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苏微雨用力摇头:“没有……但他把人都赶出去了……就我们两个……他离我很近……问我话……”那种被强大气息完全笼罩、无处遁形的压迫感,比直接的伤害更让她恐惧。
柳姨娘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高高悬着。她将苏微雨轻轻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是姨母没用……护不住你……”
露珠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小声啜泣,用袖子抹眼泪。
“姨母……我们……我们能不能走?”苏微雨抬起泪眼,眼中全是绝望的茫然。
“傻孩子,天下之大,可哪里是咱们能去的地方?”柳姨娘绝望地摇头,“镇国公府的权势……我们拿什么抗衡……”她沉默片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求见夫人!就算跪死在她院门前,也要磕头求她出面!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挣扎一下的办法。
“今晚先不想了。”柳姨娘强压下自己的恐慌,用帕子给苏微雨擦干眼泪,“露珠,去打盆热水来,要烫一点的,再拿那套软和的棉布中衣。”
她亲自伺候苏微雨用热水擦了脸和手,又帮她换上干净舒适的中衣,将她塞进被窝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睡吧,姨母就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苏微雨身心俱疲,终于在抽噎中昏昏睡去,但即使在睡梦里,眉头也紧紧拧着。
柳姨娘吹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小灯,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守着惊魂未定的外甥女。夜深人静,窗外巡夜婆子规律的梆子声和脚步声清晰地传来,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慌。这座富丽堂皇的国公府,此刻更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这一夜,汀兰院内无人能安眠。柳姨娘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不知明日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
天刚蒙蒙亮,柳姨娘几乎是一夜未合眼。她轻轻挪开已经坐麻的腿,看了一眼床上终于沉睡却仍蹙着眉头的苏微雨,替她掖好被角,下定决心般站起身。
她悄声吩咐露珠:“好生守着小姐,若她醒了,就说我很快回来。”
柳姨娘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朝着国公夫人所住的正院走去。清晨的国公府还很安静,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在洒扫庭院,见到她纷纷低头行礼,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
来到正院,守门的婆子却拦住了她,面上带着客气却疏离的笑:“柳姨娘来得真早,真是不巧,夫人昨日乏了,这会儿还未起身呢。您有什么事,要不晚些再来?”
柳姨娘心中焦急,恳求道:“嬷嬷,我真的有急事求见夫人,烦请您通传一声……”
那婆子依旧笑着摇头:“姨娘,不是老奴不通融,实在是夫人昨夜特意吩咐了,今早要好好歇歇,不许任何人打扰。您就别让老奴为难了。”
正说着,国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碧云从廊下走过。柳姨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唤道:“碧云姑娘!”
碧云停下脚步,走了过来,语气还算客气:“柳姨娘,这么早?”
柳姨娘急忙将碧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碧云姑娘,求求你,帮我禀告夫人一声,我真的有万分紧急的事……”
碧云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姨娘,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世子爷一早已经派人来传过话了,说……说后院里的事,让夫人不必再操心,他自有主张。”
柳姨娘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碧云赶紧扶住她,眼中带着一丝同情,却也只能劝道:“姨娘,您还是回去吧。有些事……顺其自然吧。”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柳姨娘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只觉得浑身冰冷。原来世子爷早已料到她的举动,并提前断绝了她所有的路。
回到汀兰院,露珠迎上来,看到她灰败的脸色,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也不敢多问,只默默端上早饭。
苏微雨已经醒了,正呆呆地坐在床上,见到柳姨娘,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姨母……”
柳姨娘走过去,坐在床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微雨……我们……认命吧。”她把碧云的话告诉了苏微雨。
苏微雨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也没有哭。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柳姨娘赶紧出来,看见萧风:“萧侍卫,早。”
萧风顿了顿,语气平稳无波,“巳时正,请表小姐准时到书房。”"
“从长计议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国公夫人寸步不让,“难不成还要问过你的意思?”
“母亲!”萧煜声音陡然提高,“您今日是非要与我作对了?”
“是我与你作对,还是你被鬼迷了心窍!”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若是执意要护着她,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讲情面!”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时,门外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
“吵什么!”国公爷大步走进来,面色不悦,“我在书房都听见你们母子争执,成何体统!”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国公夫人连忙收起怒容,萧煜也稍稍收敛了气势,但脸色依旧难看。
国公爷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扫过,沉声道:“究竟所为何事,闹得这般动静?”
国公夫人抢先开口:“老爷,妾身正在为微雨相看亲事,觉得李家公子颇为合适,谁知煜儿他……”
“李家门第低微,配不上我国公府的表亲。”萧煜冷声打断,“母亲此举太过草率。”
国公爷闻言,眉头紧锁。他看了眼怒气未消的夫人,又看了眼神色冷峻的儿子,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都少说两句。”国公爷沉声道,“微雨的亲事不急在这一时。夫人也不必过于心急,煜儿说得对,总该寻个门当户对的。”
国公夫人还想说什么,但见国公爷神色威严,只得咽下话头。
萧煜脸色稍缓,行礼道:“父亲明鉴。”
“先下去吧。”国公爷挥挥手。
萧煜退下后,厅内只剩下国公爷与夫人二人。
国公爷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妾室的位置。煜儿难得对个女子上心,依了他又何妨?”
国公夫人立刻反驳:“老爷说得轻巧!煜儿正在议亲的关键时候,多少高门贵女都看着。若是这会子纳了表妹,传出去像什么话?那些真正门当户对的人家会怎么想?”
她越说越急:“咱们煜儿是什么身份?将来要承袭爵位,他的正室夫人必须是能撑得起门面的高门贵女。现在弄个表妹在房里,岂不是自降身份?”
国公爷不以为然:“纳个妾而已,哪有这般严重……”
“怎么不严重?”国公夫人语气坚决,“那些清流人家最重名声,若是觉得咱们家内宅不宁,谁还肯把嫡女嫁过来?再说那微雨,虽说是表小姐,说到底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何配得上煜儿?”
国公爷见夫人态度坚决,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母子俩的事,我也懒得管。只是提醒你一句,煜儿的性子你最清楚,逼急了他,未必是好事。”
国公夫人语气缓和了些:“妾身明白。正是为了煜儿好,才更不能由着他胡来。”
国公爷摇摇头,不再多言,起身朝书房走去。
留下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厅中,眉间忧色更深。她深知丈夫说得有理,但为了儿子的前程,这个恶人她不得不做。
萧煜离开后,国公夫人独自在厅中坐了许久,脸色凝重。儿子最后那句话,几乎等于承认了对苏微雨的心思。
她立即唤来心腹嬷嬷,语气急促:“快去李家传话,就说这门亲事我们很满意,问他们可否早日定下。”
“是,夫人。”嬷嬷应声退下。
然而不过半日,嬷嬷便面带难色地回来禀报:“夫人,李家那边……方才托人来回话,说家中老母突然病重,公子需回乡侍疾,这亲事……暂且不便议了。”
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一顿:“这么巧?”"
镜中的少女有一张白皙光洁的脸,眉眼精致,唇色天然红润。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这张脸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苏微雨望着镜中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她都快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碰触自己的脸颊。触感细腻光滑,和她平日涂着药膏时那种粗糙暗沉的假象完全不同。
哪个女孩不爱美呢?苏微雨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她记得小时候,娘亲还会给她扎上红色的头绳,夸她好看。可现在,她每天都要亲手掩盖这份容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有时她去给其他小姐送绣活,看见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裙,戴着精致的首饰,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她从不敢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其实也想像普通姑娘一样,穿上漂亮的衣裳,梳一个时兴的发髻,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
可她不能。她知道姨母的良苦用心。在这深宅大院里,太过出众的容貌只会招来麻烦。她见过那些因为长得好看而被主子注意到的丫鬟,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
苏微雨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药膏盒子。明天一早,她又得把这副“面具”戴回去,继续做那个貌不惊人、默默无闻的表小姐。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吹熄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已经没有了药膏的痕迹,光滑而柔软。
要是有一天,她可以不用再涂这药膏,该多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她知道,现在还不行。
苏微雨注意到,柳姨娘最近往国公夫人院里跑得格外勤快。
每每清晨请安过后,别院的姨娘们都回去了,只有柳姨娘还留在夫人跟前伺候笔墨、陪着说话,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晚上回来时,眉宇间总是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苏微雨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姨母这是在为她打算。
这日晚膳后,柳姨娘揉着酸胀的肩膀回到汀兰院。苏微雨默默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姨母今日又在夫人那儿忙了整日?”
柳姨娘接过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倦意:“夫人跟前总得有人伺候。我左右无事,多待一会儿也是应当的。你绣的抹额夫人很喜欢。”
苏微雨没有再多问。她心里都清楚。姨母性子淡泊,从不争宠,如今这般殷勤,无非是想在夫人面前多露脸,好多得几分情面,将来好为她的亲事说句话。
她看着姨母眼下的青黑,心里一阵发酸。姨母在这府中本就步履维艰,如今为了她,还要这般劳心劳力。
“姨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的事……不急的。您别太辛苦了。”
柳姨娘放下茶盏,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姨母不辛苦。只要你将来能有个好归宿,姨母做什么都值得。”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微雨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将心疼压回心底。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姨母的手不再光滑,指节处甚至有些粗粝。为了她,姨母在这深宅里熬了这么多年,如今还要为她将来的出路奔波操劳。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她不知该如何报答。
等柳姨娘离开后,国公夫人端起茶盏,对身旁的心腹嬷嬷淡淡道:“柳氏这几日来得倒勤快。”
嬷嬷笑着应道:“老奴瞧着也是。不过柳姨娘一向安分,来也就是静静坐着,或是送些针线,从不多嘴多舌。”
国公夫人抿了口茶:“她那个人,心思浅。无非是为了她那快要及笄的侄女。眼看着微雨那孩子大了,她是想求我给寻门妥当的亲事。”
嬷嬷点头:“夫人明鉴。柳姨娘自个儿无儿无女,把那表小姐是放在心尖上疼的。这些年把那孩子藏得严实,也是怕惹是非。如今到了年纪,自然是着急的。”
“她倒是用心。”国公夫人语气平淡,却并无厌烦,“比起那两个心思活络的,柳氏算省心的。人也本分,从不生事。”
她沉吟片刻:“你平日也留心着,若有那门风清正、家境尚可的旁支子弟,或是老实体面的低阶官员,倒是可以相看相看。那苏微雨……瞧着也是个安静性子,配个寻常人家,安稳过日子也好。”
“是,夫人。”嬷嬷恭敬应下,“柳姨娘若是知道夫人这般为她想着,必定感激不尽。”
国公夫人摆摆手:“也不必让她知道。她若有难处,自会再来寻我。能帮衬一把,便帮一把吧。”
嬷嬷心中了然,夫人虽未明说,但对柳姨娘确实存了几分不同于其他姨娘的照拂之意,连带着对那位不起眼的表小姐,也愿意略费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