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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靠自己...睡不着...商砚脸上的笑意破碎到几乎撑不住,将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低声应道:好。

11商砚来的时候,我正小口小口咬着切好的桃子。

笑着听王姨絮絮叨叨给讲述着我进近来的家长里短。

比如她之前经常挂在嘴上不成器的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

小孙女上一年级,已经过上了含饴弄孙的退休生活,天天都吵着要奶奶接她放学。

下次想着带她来看看我。

我摇摇头,笑着拒绝,说是怕过了病气。

很美好,我不敢靠近。

我朝商砚点了点面前的果盘说道:来了。

吃水果吗?

王姨切好的,可甜了。

商砚有些受宠若惊,愣愣地点点头。

他拿着桃块,很乖,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听王姨说话,但眼神止不住瞥向坐起来精神头很好的我。

脸上满是有点傻气的笑。

我朝他笑笑说道:商砚,我想出院。

也好。

青云湖那边环境不错,我安排人收拾一下。

明天带你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但我想先回出租屋收拾收拾,里面还有我的东西。

城中村的道路逼仄阴暗,商砚跟在我身后的时候需要时常侧身低头。

好在房子还算不错,一间小房间带独卫,最起码不会漏水。

你手不方便。

你说话,我帮你收拾。

商砚刚刚挽起袖子说话的功夫,门口响了两声敲门声。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探出头来,看向我说道:回来了啊,囡囡。

是那天给我鸡蛋的拾荒老奶奶。

我担心你,去你做工的地方找你了。

你们领导说你被家里人接去医院了。

我在巷子里看见背影像你,果然是你。

身体好些了没有?

老奶奶身后扛着一个蛇皮袋,从满满的纸袋子里面翻翻找找掏出一个塑料篮子。

很用心的,用干净的软布细细包裹着。

满是褶皱的手在身上擦了两下,把篮子上的布翻开递给我,里面是五个鸡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自家的土鸡蛋,没下多少。

但是很有营养。

我看你上次在湖边吃的开心,特意给你留的。

囡囡,你还年轻,以后可不能做傻事啊。

我说不上来那一瞬的感受。

她头上还粘着灰,脚下的鞋子已经开胶了,眼神是止不住的担忧。

她只有一只养的瘦弱的母鸡,被破烂的篱笆圈着,我不知道她养了多久,更不知道她为这些鸡蛋存了多久。

我只是觉得难受,好难受。

像是那些被注射进身体的药剂失效,我又重新得以感知这个世界。

我只是抱着那篮子鸡蛋不停地在哭,我甚至找不到切实的原因,只知道哭。

奶奶楞了一下,想要过来安抚我。

可她说不出来什么好听的话,只是一把揽过我说:囡囡,做工很辛苦吧。

12商砚原本在浴室里替我收拾残局。

听见动静便走了出来,看我抱着那个篮子哭得凄惨。

奶奶望向商砚,有些看不出他的身份,只是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她家里人?

商砚点了点头。

奶奶有些埋怨地欲言又止:怎么现在才来接她,都瘦成什么样了。

你.....奶奶怕手脏,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擦干我脸上的泪。

她似乎也想哭,但忍了下来,只是笑着劝我道:家里人来接了就好,以后就不辛苦了。

把鸡蛋带着,路上吃。

我把篮子攥得有些紧,抬头看向奶奶,似是恳求:奶奶,咱们一起走吧。

这鸡蛋我一个人吃不下。

我怕奶奶不应,又回头无助地看向商砚。

他的反应很快,附在我后面说道:我是开公司的。

有很多纸壳、瓶子不知道怎么处理。

您过来给我做工,包吃包住。

您帮我卖,钱咱们五五分。

我们库房有大院子,鸡也可以带走。

回去的路上,我的情绪似乎一直都很高涨。

坐在副驾驶上说个不停,甚至激动的时候都有些手舞足蹈,亢奋得不行。

商砚偶尔会笑着附和两句,只是眉宇中的郁色凝得更深。

可说得久了,我自己也觉出不对劲来了,有些讪讪地住了口。

红灯驻车,我便下意识地翻找口袋里从出租屋里带出来的药,张嘴便要往里吞:抱歉。

话有些密了,可能是这么久还没吃药的缘故。

商砚一把抓了我的手,止住我的动作:没事儿,开车有点无聊。

你继续说,我很想听。

但我说不出来了,情绪瞬间翻转,就像破了洞的气球无止尽地瘪了下去,黑洞洞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觉得疲累和厌倦。

我好像意识到自己真的病的很严重,沉默着攥紧了手里的药瓶。

13压抑着的情绪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稍微缓和,大概是今天要接奶奶过来。

我和着水吞下药片,朝商砚弯了弯眉眼。

城中村依旧是墙贴墙,不见天日。

逼仄的道路因为拥堵,根本过不去。

我和商砚只好站在旁边等着面包车开过去。

真可怜。

老了老了,被自己儿子折腾死了。

昨天还高高兴兴地在我那里买了两个肉包子。

说是遇到好心人了回家收拾东西,能做点好工,包吃包住。

今天人就没了。

谁说不是啊。

一年到头捡破烂能攒几个钱,平时就吃点咸菜馒头的。

那个儿子上来就要五千。

不给就抢就闹,一把推了,脑袋磕在凳子上。

吸毒害人啊!

......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给了一闷棍,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一把抓住了说话人,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那人看我眼熟,叹了一口气补充道:你也来看李奶奶的?

诶。

你来晚了,刚刚被前面那辆面包车拉走。

昨天跟我买包子的时候还念叨着你,说你给介绍了个好工作。

想着你最近身体不好,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给你补补。

真可惜了。

一把年纪,这辈子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你说......他没说完,我听不下去了。

我几乎是不要命地朝破房子跑了过去。

我好像回到那年的高楼,我沿着楼梯一路狂奔,拦不住要跳楼的父母。

我拼命地哭嚎,我乞求他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但我什么都留不下,没有遗言,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有风中残留的一片衣角。

然后重物落地,地面炸出鲜艳绝望的花。

就如同现在一样。

我推开门看过去,只有沾满血迹的木头凳子,还有桌上一盆结了油的母鸡汤。

李奶奶的衣服都干干净净地收拾在一旁被塑料袋装着。

她还在等着我,带走她。

带她去过好日子。

14我拖着木然地身体走到桌边。

端起那碗鸡汤往下吞,冰凉油荤。

我控制不住地弯腰反胃呕吐,又执拗地端起碗继续往下吞。

商砚拦不住我,只能看着我近乎绝望的自残行为。

我不知道从那里找到了自己声音:我想去看看她。

赶到火葬场时,因为没人认领,我得以抱着一个小坛子离开。

那天拦住我不要跳湖的小老奶奶变成了一罐冰凉的坛子,没人会站在湖边再从怀里给我掏出鸡蛋,劝我早点回家。

没有丧仪,无人吊唁。

像我父母,像李奶奶,像我自己。

我虞安,什么都留不下。

火葬场满目的白透着死亡,我一头朝眼前的黑暗栽了下去,不知生死。

我好像又得待在医院了。

情绪剧烈地反弹,灵感像是被困在内部看着身体胡闹。

我沿着楼梯和台阶一路狂奔,翻过栏杆,站在边缘,风撕扯着我的衣裳。

我已经分不清我现在到底是需要一个拥抱、喝十瓶啤酒、看心理医生、昏睡六个月还是被一场死亡。

虞安!

我顶着风,回过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商砚:商砚。

从前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多谢你不计较,这段时间那么费心。

我只是觉得太痛苦,活不下去了。

算我求你,别救我了。

商砚浑身颤抖,泪水糊满了整张脸,风度全无。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了软布,缓缓打开,朝我举起来。

一枚土鸡蛋。

商砚艰难地张开嘴,学着那天李奶奶在湖边的话,朝我招手:饿不饿?

吃个鸡蛋,囡囡。

囡囡,你还年轻,以后可不能做傻事啊。

我冲商砚笑了笑,张开双臂往下直勾勾地往下坠。

我以为杀死我的是恶意,原来善意才是快刀。

我从高楼一跃而下,跳进了父母的怀里。

闭上眼,我听见奶奶的招呼。

推开破房子的门,她拿着包好的衣服站在门口等我,拎着那篮子的土鸡蛋朝我笑笑:囡囡接我去过好日子了。

番外 虞安,我会养好你或者陪你一同死去。

你落在了救生气垫上,像云,轻飘飘的。

我得谢谢那筐鸡蛋,救了你两次。

我追着你的步伐往下跳。

好高,你现在胆子真大。

明明以前去游乐园是只敢做旋转木马的色厉内荏,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勇气敢往下跳。

虞安,你该有多绝望。

我望着天下坠,走马观花地想起了起一次认识你的时候。

那时候虞家还没资助我,你逃学翻墙越过巷子,看到了遍体鳞伤的我。

我没钱,没学上,被人霸凌,但又凶又狠的拳头砸得别人不敢作声,像吓人的恶鬼。

你似乎对我来了兴趣,挑挑眉满是倨傲:我叫虞安。

虞氏集团的虞。

你做我的狗,我带你回家。

我没答应,像你这样的大小姐。

跟你走,日子过得或许还不如现在。

但伤的太狠,我走了两步倒在地上,最终还是被你带了回去。

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你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会骂我、打我、羞辱我甚至会践踏、玩弄我的感情。

玩腻后餍足地让我滚。

可偏偏是你,让我上学,给我吃饭,替我出头,一言不发地护短,带我远离地狱。

虞安,我恨你,但是我爱你。

所以当功成名就的我回来的时候,虞家早已家破人亡。

我不觉得快慰,只觉得心疼。

在我上不得台面的为难的背后,却是深深的恐慌。

虞安,你怎么被欺负成这样了。

你栽倒在气垫里,偏过头看向一同坠落我:商砚,你真是不要命了。

巨大的冲击带来的疼痛,致使我只能朝你一步一步爬了过去。

我有些固执地把脸往你的手上贴,让你感知活人的温度,腆着脸不怕死的笑:你说过的,我商砚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你的狗。

虞安,带我回家!

我想回家。

你回应着我笑了笑,脸上是死过一回的茫然,或许也是解脱。

你年少时是一朵明艳的玫瑰,后来生活又亲自把它溺死在了苦涩的海里。

但没关系,我是虞家的遗物,是你独属于虞安的遗物。

我有一辈子。

虞安,我会养好你。

或者,陪你一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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