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应允,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初步印象与权衡后,对某种可能性的……不排斥。
如同在茫茫前路上,终于看到了一盏灯火的微光,虽不明亮,却值得暂时驻足,看看它能否燃得更旺。
徐令殊看着儿子眼中那抹深沉的微光,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再追问。
暖阁内,沉水香的香气依旧萦绕,窗外宫灯的光晕透过窗纱,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宫阙深深,一场名为“相看”的无声风暴,已在年关将近的喜庆帷幕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后娘娘宫中发出的宫宴请帖,是在一个雪霁初晴的午后送达定国公府的。
那帖子以明黄宫缎为底,饰以金线勾勒的鸾凤祥云纹样,边角用朱砂*着凤仪宫宝印,庄重华贵得不容置疑。
宫中内侍总管亲自送来,姿态恭敬却带着皇家特有的威仪。
请柬摊开着,墨色小楷工整清晰。在“定国公夫人沈氏”之后,紧挨着便是两个名字:
谢氏女予昭;谢氏女雨柔
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烧。沈如晦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顾嬷嬷守在门外。
她将那册页轻轻放在顾令仪手边的紫檀炕桌上,指尖在那几个名字上无意识地划过,最终停留在“谢予昭”三个字上,仿佛那字迹带着灼人的温度。窗外雪光映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母亲,”
沈如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顾令仪的目光落在册页上,久久未动。那朵在江南绣了无数遍的忍冬花,仿佛正开在孙女的姓名之上。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半晌,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十年的光阴。
“是啊,躲不过了。”
顾令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决断:
“那日在御书房,陛下亲口问起阿韫归期,圣意便已明了。这宫宴……是相看,是试探,更是避无可避的棋局。”
婆媳俩沉默相对,空气沉凝得如同铅块。谢予昭归京后阖家竭力维持的温馨平静,被这一纸宫帖骤然打破,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暗涌。
那份小心翼翼避而不谈、却又心照不宣的沉重话题——谢予昭归京背后真正的**图谋与东宫指向,终于被这金灿灿的册页**裸地摆到了台前。
夜幕低垂,松鹤堂的灯火却亮如白昼。谢观澜与谢执中父子下朝归来,官袍未解便被请入了内室暖阁。
顾令仪将那册页递了过去,无需多言,两位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谢家掌舵人,只消一眼,便明白了全部的分量。
“陛下这步棋……落得真快。”
谢执中看着册页上女儿的名字,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眼神深处翻涌着为人父的痛惜与无奈。
身为户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谢家这盏“灯火”一旦被皇家纳入视线,便再难独善其身。
谢观澜端坐主位,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更显肃穆。他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缓缓抚过册页上“谢予昭”三个字,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中,是洞悉一切的了然,更有一股磐石般的沉稳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