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万卿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穿行在席间。
他一身青色内宦服，混在众多太监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却依然会被无数目光追随。
他替贵人添酒，替命妇换盏，手脚麻利，神色恭谨。
可他从前，是坐在这殿上的人。
裴万卿垂下眼，把一壶温好的酒轻轻放在案角，退到柱子后面。
他靠着冰凉的殿柱，听着那些熟悉的谈笑声。
有人在议论边关战事，有人在打听今年恩科的主考，有人在悄声说太子最近又纳了两房妾。
这些声音他从前也听，只是那时候他是“裴大人”，是席上被众人簇拥的年轻俊彦。
如今他站在柱子后面，听着别人说与他无关的事。
他闭了闭眼，不再去想。
做完事，裴万卿从建极殿出来。
夜风灌进衣领，冷得他一激灵。
宫道上挂满了红灯笼，远远近近，像是浮在夜色里的萤火。他沿着宫墙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和每一个下值的太监没有两样。
走到一处院落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明显是跟踪。
裴万卿猛地转身，伸手捏住身后人的脖子。
力道精准，分毫不差，是练家子骨子里的本能。
可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皮肤，就僵住了。
天色晚了，月光朦胧，可那双眼睛他怎么能忘掉。
许清诺。
他的诺儿。
他猛地松手，看看左右，大惊失色，一把将人拉进偏处的假山里。
“诺儿，你怎么来了？”
许清诺被他推在假山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
“这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她不恼，伸手抱住裴万卿的腰，脸埋进他胸口，呼吸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宫里的沉水香。
“我以母亲的婢女身份来的，放心，不会引人怀疑的。”她仰起脸来，指了指自己的脸，“就是……我的脸现在化得丑了些。”
裴万卿捏起她的下巴，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她脸上扑了厚厚的黄粉，眉毛画得又粗又短，嘴唇涂得苍白，还点了一颗黑痣在嘴角。"